《赠术士罗公弼》宋·陈藻

以田园反衬宦海,借庄子超脱命理的自嘲与旷达之作


陂迥山空溪水浅,骑牛信牛行自远。

大翁织笠六铢轻,阿母理衣蓑直软。

短笛叫云无曲终,年年但见岩花红。

何者为荣何等辱,牛饱归来睡亦足。

识字无多浪得官,出门车折舟风澜。

当时牧牛无许事,初信人间行路难。

罗生邂逅孤城角,细数直推期命薄。

五福无有六极全,四字干头三字恶。

逆知大似他心通,元辰空亡那免穷。

壬癸是非终可畏,收拾人情称晚贵。

我家幸有石田在,梦里归耕心未改。

季咸再见应茫然,壶子而今藏九渊。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抒情文人

注释

术士:古代指以占卜、算命、看相等为业的人。

罗公弼:人名,一位算命先生,生平不详。

:山坡,水岸。

信牛:任凭牛随意行走。

大翁:指父亲。

六铢:形容极轻。铢是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

阿母:指母亲。

:蓑衣,用草或棕制成的雨具。

直软:形容蓑衣质地柔软。

叫云:形容笛声高亢,响彻云霄。

无曲终:没有固定的曲调,随意吹奏。

岩花:山岩上的野花。

浪得官:徒然、侥幸地得到官职。

车折舟风澜:比喻仕途坎坷,如同车轴折断、行船遭遇风浪。

无许事:没有这么多烦心事。

行路难:比喻人生道路的艰难。

邂逅:不期而遇。

期命薄:推算命运,结果是命薄。

五福:指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五种福气。

六极:指凶短折、疾、忧、贫、恶、弱六种不幸。

四字干头三字恶:指八字(干支)中,天干地支的组合多主凶恶。

逆知:预知未来。

他心通:佛教术语,指能知晓他人心思的神通。此处形容算命精准。

元辰空亡:星命学术语,指不吉利的神煞。元辰指大运,空亡指落空、无效。

壬癸:天干中的第九、第十位,在五行中属水,有时也代指命运中的是非、口舌。

称晚贵:指晚年才能显贵。

石田:多石贫瘠的田地,常指难以耕种的薄田,此处是自谦之词。

季咸:传说中郑国神巫,善于相面。

壶子:传说中得道高人,季咸曾多次为他看相,壶子通过变化自身气机,使季咸无法看透,最终茫然逃走。

藏九渊:比喻深藏不露,如潜藏在深渊之中。

译文

山坡迂回,山野空旷,溪水清浅,我骑着牛,任凭它随意走向远方。父亲编织的斗笠轻如六铢,母亲整理的蓑衣柔软舒适。短笛声高亢入云,没有固定的曲调,年年只看见山岩上的红花绽放。什么是荣耀,什么是屈辱?牛儿吃饱归来,我也能安然入睡。我识字不多却侥幸得了官职,出门便遭遇车轴折断、行船遇浪的坎坷。回想当年放牛时哪有这些烦恼,如今才真正相信人间行路的艰难。在孤城的角落偶然遇见罗生(公弼),他细细推算,直言我命运薄。五种福气一样没有,六种不幸倒是齐全,八字干支的组合也多是凶恶。他能预知未来,精准得如同有他心通的神通,但元辰空亡的命格又怎能免于穷困?命中的是非终究令人畏惧,只能收拾心情,期待晚年或许能显贵。幸好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梦里想着归去耕种,此心从未改变。即便是神巫季咸再见我,恐怕也会茫然无措,因为我已经像壶子一样,深藏于九渊之中了。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藻赠予算命先生罗公弼的作品,以自嘲和超脱的笔调,抒发了对仕途坎坷、命运多舛的感慨,并最终归于田园之思与道家隐逸的智慧。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以生动的田园牧歌画面开篇,回忆无忧无虑的牧牛生活,通过“骑牛信牛”、“短笛叫云”、“牛饱睡足”等意象,勾勒出一种自然天真、与世无争的理想境界,与后文的仕途艰辛形成鲜明对比。中间八句笔锋一转,叙述“识字无多浪得官”后遭遇的“车折舟澜”,并借术士之口道出自己“五福无有六极全”的薄命,充满了自嘲与反讽,深刻揭示了宦海浮沉的险恶与个人命运的无奈。最后六句是全诗的升华,诗人并未沉溺于命运的悲叹,而是以“我家幸有石田在”自慰,表达了“梦里归耕心未改”的坚定志向,并巧妙化用《庄子》中季咸与壶子的典故,表明自己将效法得道者深藏不露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以此回应术士的推算,展现了超越命运定数的精神力量。艺术上,诗歌语言质朴而富有表现力,对比手法运用娴熟,由田园到宦海再归于隐逸的心理轨迹清晰可循,体现了南宋后期部分士人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下,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典型心态。

创作背景

陈藻是南宋中后期诗人,字元洁,号乐轩,福州福清人。他一生仕途不显,长期处于下层,对官场生态和人生困顿有深切体会。南宋后期,国势日衰,党争不断,许多中下层文人感到前途渺茫,命运无常,术数文化(算命、占卜)在社会上颇为流行,成为人们寻求心理慰藉或解释命运的一种方式。此诗正是创作于这样的时代氛围中。诗人偶遇术士罗公弼,被推算命途多舛,遂以诗相赠。诗中“识字无多浪得官,出门车折舟风澜”等句,很可能融入了作者自身科举入仕后遭遇挫折的真实体验。面对术士指出的“命薄”,诗人并未完全陷入宿命论的悲观,而是通过追忆田园生活和引用《庄子》典故,构建了一个超越世俗命运评价的精神世界,反映了在理学思想盛行的同时,道家哲学对南宋士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影响,以及他们在现实困境中寻求安顿身心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