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东界》宋·范成大

南宋纪行诗名篇,以白描笔法实录西南边疆风物与民族关系


云浮山腰末之顶,水穴青崖浚于井。

孔明不死吾其归,左衽岂宜蝤蛴领。

群羌负药倍车载,螺齿钱丈束囊瘿。

得茶便重不便轻,肩突驼峰犹外屏。

石碉设崄鸟鼠智,铜鼓销声犬羊静。

入门蹲足唤煮茶,嚼铁相甘苦荍饼。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叙事含蓄

注释

东界:指宋代四川与吐蕃、羌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交界的东部地区,具体位置可能在今四川西部一带。

云浮山腰末之顶:云雾缭绕在山腰,山顶反而显得模糊不清。形容山势高峻,云雾弥漫。

水穴青崖浚于井:清澈的泉水从青色的山崖石穴中流出,其深如井。浚,深。

孔明不死吾其归:引用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典故。诸葛亮曾南征平定南中(今云南、贵州及四川西南部),采取“和抚”政策,稳定了西南边疆。诗人感叹若诸葛亮还在,或许边疆早已安宁,自己也能归去了。

左衽:衣襟向左掩,是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样式,与中原汉族“右衽”相对。此处代指少数民族。

蝤蛴领:蝤蛴是天牛的幼虫,色白丰洁,古代常用来比喻女子脖颈之美。《诗经·卫风·硕人》:“领如蝤蛴。”此处反用其意,形容穿着左衽服饰的少数民族首领,带有戏谑或陌生化的意味。

群羌负药倍车载:成群结队的羌人背负着药材,数量之多,要用加倍的车来装载。

螺齿钱丈束囊瘿:用海螺壳磨制的齿贝(古代一种货币)和成串的铜钱,捆扎在像瘤子一样的行囊上。瘿,树木上的瘤状物,形容行囊鼓胀。

得茶便重不便轻:得到茶叶(作为交易物或礼物)就看重,得不到就看轻。反映了茶叶在边地贸易中的重要地位。

肩突驼峰犹外屏:肩膀高耸像驼峰,这还只是外部的屏障(形容其体格魁梧或负重之态)。

石碉设崄鸟鼠智:用石头砌成的碉楼,凭借险要地势而建,其防御之巧妙,连鸟鼠都难以通过。崄,同“险”。

铜鼓销声犬羊静:铜鼓(少数民族用于集会、战争的乐器)不再敲响,犬羊(喻指纷扰的部族)也安静下来。形容暂时的和平或归顺状态。

嚼铁相甘苦荍饼:咀嚼着坚硬如铁的苦荞麦饼,竟也觉得甘甜。荍,同“荞”,指荞麦。

译文

云雾飘浮在山腰,山顶反而隐没不见;清泉从青崖的石穴中流出,深如井潭。倘若诸葛孔明未曾逝去,或许我早已踏上归途,眼前这身着左衽衣衫、脖颈粗壮的异族首领,岂是适宜长久面对的景象?成群结队的羌人背负药材,多到需要加倍的车来装载;用海贝和成串铜钱作为货币,鼓鼓囊囊地捆在行囊上。他们看重茶叶,得到便奉若珍宝,不得则轻慢相待;肩膀高耸如驼峰,仿佛一道外在的屏障。石砌的碉楼凭借天险,防御之巧连鸟鼠都难越;铜鼓之声已然停歇,犬羊般的部族暂时归于宁静。走进门内,蹲下身子,招呼主人煮茶;咀嚼着坚硬如铁的苦荞饼,竟也从中品出了一丝甘甜。

赏析

《过东界》是范成大出使川蜀、途经少数民族地区时写下的一首纪行诗,以白描手法生动记录了宋代边疆地区的风土人情与民族关系,具有珍贵的民族志价值。全诗以诗人的行踪为线索,移步换景,从自然风光写到人文景象,层次分明。开篇“云浮山腰末之顶,水穴青崖浚于井”两句,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东界险峻奇崛的自然地理特征,为后文的人文活动铺设了背景。诗中“孔明不死吾其归”一句,巧妙化用历史典故,既表达了诗人对诸葛亮治边才能的追慕,也含蓄流露出身处异域、渴望安宁的复杂心绪,以及对当下边疆治理的隐忧。随后,诗人将观察焦点转向当地居民:他们负重贸易(“群羌负药”)、使用特殊货币(“螺齿钱丈”)、极度看重茶叶(“得茶便重不便轻”)、体格魁梧(“肩突驼峰”)、居住碉楼(“石碉设崄”)。这些细节的捕捉,并非猎奇,而是以客观实录的笔法,展现了边疆民族独特的经济生活、社会形态与防御体系,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对“他者”文化的观察与记录。结尾“入门蹲足唤煮茶,嚼铁相甘苦荍饼”尤为精彩,从外部宏观描写转入内部微观体验。“蹲足”是适应本地习俗的姿态,“唤煮茶”是试图沟通的行为,“嚼铁相甘”则是一种苦涩中的体悟。诗人并非一味排斥或美化异文化,而是在亲身体验中,品味着边疆生活的艰辛与质朴,情感复杂而真实。整首诗语言质朴劲健,意象鲜明,在纪行诗的框架内融入了历史感慨、风物记录与个人体验,展现了范成大作为南宋中兴诗人开阔的视野与扎实的写实功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年间(1174-1189年),当时范成大受命出任四川制置使,掌管四川地区的军政事务。四川西部与吐蕃、羌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接壤,边界地带情况复杂,既有贸易往来,也存在摩擦冲突。范成大在任期间,注重边防建设民族安抚,经常巡视边境,了解民情。《过东界》正是他巡视东部边界地区时的所见所感。诗中提到的“孔明不死”之叹,反映了南宋时期西北边疆长期面临压力的历史现实。自北宋以来,与西夏、吐蕃等政权的战和关系一直困扰着朝廷。南宋偏安一隅,对川蜀地区的稳定尤为重视。范成大作为地方大员,亲临其境,深感治理之难。他一方面要维护朝廷权威与边境安全(诗中“石碉设崄”、“铜鼓销声”暗示了曾经的紧张与当下的暂时平静),另一方面也需处理与少数民族的日常交往与经济互市(“得茶便重”、“唤煮茶”反映了以茶马贸易为代表的边疆经济互动)。这首诗不仅是一首文学作品,也是研究南宋时期西南民族关系边疆治理的一手史料,体现了诗人将文学创作与经世致用相结合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