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歌行》明·李东阳

茶陵诗派雄浑之作,融历史沧桑与建功豪情于慷慨悲歌


春陌露草悲铜驼,汉宫秋吹惊纨罗。

北虫成尘天峨峨,铁牛古背横黄河。

兰陵千篇穷愁死,屠狗一剑袪群魔。

酒阑感槩心如轲,两眼耀日云生波。

是时功名当如何,痴儿竖女徒悲歌。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古迹咏史

注释

春陌:春天的道路。

露草:沾着露水的草。

铜驼:铜铸的骆驼,常置于宫门外,象征宫阙、帝都。西晋索靖预感天下将乱,曾指洛阳宫门铜驼叹道:“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世以“铜驼荆棘”喻国破家亡或世事巨变。

汉宫:汉代宫殿,此处借指前朝或历史。

秋吹:秋天的风声。

纨罗:纨素与罗绮,指精美的丝织品,代指华美的服饰或奢华的生活。

北虫成尘:北方的虫豸化为尘土,可能暗喻北方边患或敌对势力被消灭。

天峨峨:天空高耸的样子。

铁牛古背横黄河:指古代为镇水患而铸造的铁牛,横卧在黄河岸边。此意象既显雄浑,又暗含对稳固江山、抵御外患的期望。

兰陵千篇:兰陵,地名,或指代有才华的文人(如兰陵王,或南朝兰陵萧氏)。千篇,形容诗文创作极多。

穷愁死:在穷困愁苦中死去,指文人怀才不遇的悲剧命运。

屠狗一剑:屠狗,指代出身微贱的豪侠之士(如汉初樊哙曾以屠狗为业)。一剑,指仗剑行侠或建功立业。

袪群魔:祛除、扫荡群魔,比喻平定祸乱。

酒阑:酒宴将尽。

感槩:同“感慨”,心有所感而慨叹。

心如轲:心像荆轲一样激昂慷慨。轲,指战国著名刺客荆轲,其刺秦王前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充满悲壮豪情。

两眼耀日云生波:双眼如日照耀,目光所及,云海翻波。形容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痴儿竖女:痴愚的男男女女,指那些不识时务、只知悲叹的庸碌之辈。

徒悲歌:徒然地悲叹、歌唱。

译文

春日路旁,沾露的野草仿佛在为宫门铜驼的没落而悲伤;前朝宫殿里,萧瑟的秋风惊动了昔日的绮罗繁华。北方的强敌终将化为尘土,唯有高天巍峨;古老的铁牛镇守着黄河,背脊横陈。纵有兰陵才子写下千篇诗文,终在穷愁中潦倒死去;不如那屠狗之辈,仗一剑之威便能扫荡群魔。酒宴将尽,心中感慨激荡如荆轲般悲壮,双眼光芒如日,令云海翻波。值此风云际会之时,真正的功名应当如何建立?那些痴男怨女,只会徒劳地悲歌哀叹罢了。

赏析

《感歌行》是明代“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气势雄浑,感慨深沉,展现了诗人对历史兴衰、个人命运与时代责任的深刻思考。诗作开篇即以“铜驼荆棘”的典故,营造出一种历史沧桑感与末世悲凉,春草秋风的意象对比,强化了繁华易逝的哀叹。然而,诗人笔锋陡转,以“北虫成尘”、“铁牛横河”的雄奇意象,一扫颓靡之气,展现出一种雄浑刚健的格调,暗喻对稳固国运的期许。 诗中“兰陵千篇”与“屠狗一剑”的对比尤为精警,深刻揭示了传统文人在乱世中的无力感,以及对豪侠精神与实干功业的推崇。这种价值取向,反映了明代中期士人面对社会现实的一种心态转变。结尾部分,“酒阑感槩心如轲”一句,将个人情感与历史人物荆轲的悲壮气概相融合,使诗人的感慨升华至一种慷慨悲歌的壮烈境界。“两眼耀日云生波”的夸张描写,更是将内心的豪情与抱负外化为惊天动地的视觉形象,极具艺术感染力。 最后,诗人以“痴儿竖女徒悲歌”作结,既是对空谈悲叹者的批判,也是对自我与同侪的鞭策,点明了全诗的核心:在时代变局中,唯有超越个人的穷愁悲叹,建立切实的功业,方是男儿本色。整首诗情感跌宕起伏,意象跳跃而奇崛,语言遒劲有力,充分体现了李东阳作为台阁重臣与诗坛宗主的双重气质——既有对历史兴亡的深沉观照,又有建功立业的强烈抱负,是明代中期一首不可多得的言志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明代中期,具体背景虽无明确记载,但从诗中的历史兴亡之感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可以推断,可能作于李东阳仕途的某个关键时期。李东阳历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长期身处政治中枢。明代中期,朝廷虽表面承平,但内部宦官专权、党争初现,外部边患(如蒙古鞑靼部侵扰)时起,社会矛盾逐渐积累。作为一位有责任感的士大夫,李东阳对国家的命运深感忧虑。 同时,李东阳是明代“茶陵诗派”的开创者,其诗学主张力图纠正明初“台阁体”的萎弱,上追盛唐,尤重杜甫、韩愈的雄浑与骨力。这首《感歌行》正是其诗学主张的实践,通过历史典故与雄奇意象的运用,抒发深沉的历史感慨与强烈的用世之志。诗中“兰陵千篇穷愁死”的感叹,或许也融入了诗人对文人命运乃至自身处境的某种反思。在弘治、正德年间复杂多变的政治环境中,李东阳一方面要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另一方面又渴望有所作为,这种矛盾心态在此诗中化为一种既悲凉又激昂的复杂情感,使得作品具有深厚的历史与个人双重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