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王司户惠纸被》宋·黄庭坚

王司户：指王庠，字周彦，时任司户参军，是黄庭坚的友人。

惠：赠送，惠赠。

楮皮：楮树的树皮，是古代造纸的主要原料。

岷溪：指岷江流域的溪水，以水质清澈著称，此处形容造纸用水的纯净。

山僧夜抄：指山中僧人在夜晚造纸。抄，造纸的一道工序，指将纸浆均匀铺开。

山鬼愁：形容造纸过程艰辛，连山鬼都为之发愁。

白雪千番冱墙壁：形容纸浆如白雪般反复涂抹在墙壁上晾干。冱，冻结，此处指附着。

素被：白色的纸被。

缯绮：丝织品的总称，缯是丝织品，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

苏门癖：指晋代隐士孙登（居苏门山）清贫自守的癖好，此处喻指自己安于清贫。

鼾鼻吼蜗室：在狭小如蜗牛壳的屋子里打鼾如吼。形容生活窘迫。

膏肓疾：病入膏肓，难以治愈的病，此处夸张形容睡魔缠身。

腹稿：心中构思的诗文。

牛衣：用麻或草编的给牛御寒的覆盖物，后指贫寒之士的粗劣衣被。

春温：春天的温暖，此处指纸被带来的暖意。

光逸：指阳光的温暖。逸，散出。

的知：确知。

沙汰襆归：指经过筛选淘汰后剩下的粗布包袱。襆，包袱布。

合欢若绣双鸳鸯：如果绣上合欢花和双鸳鸯的图案。

连城价：价值连城。

南柯一梦：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中的典故，比喻富贵荣华如梦般虚幻。

断云流水：断裂的云彩和流逝的江水，比喻世事无常，不可追寻。

雾中生长的楮树皮厚达一尺，岷江溪流的秋水如蓝宝石般碧绿。山僧在深夜造纸连山鬼都发愁，雪白的纸浆千百次地涂抹在墙壁上。裁制成这素白的纸被虽比不上丝绸华美，老朋友此举姑且助我养成苏门山隐士般的清贫癖好。多年来我在蜗居里鼾声如吼，睡魔已成了我膏肓间的顽疾。披散着头发闲卧在南窗下，腹中诗稿未成白白耗费光阴。小儿子睡相不好惊踏将被撕裂，老妻亲手用针线密密缝补。幸好没有像王章那样在牛衣中对泣的寒酸泪水，反而能借这纸被享受到春日阳光般的温暖。确知这不是布匹谁会讥笑我欺诈？即便是淘汰下来的粗布包袱又何足惊讶？倘若绣上合欢花与双鸳鸯的图案，一出门便能有价值连城的身价。人世间的浮华虽然令人自许，但锦绣珠光终将化为尘土。落日时分从南柯美梦中醒来，只见断云流水，一切繁华都无处可寻。

黄庭坚这首《谢王司户惠纸被》是一首构思奇崛、寓意深长的咏物抒怀诗。全诗以友人馈赠的“纸被”为线索，通过对其原料、制作、使用场景的层层铺叙，最终升华为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展现了诗人安贫乐道的品格与超然物外的智慧。 诗歌开篇即以“雾中楮皮”、“岷溪秋浪”、“山僧夜抄”等意象，描绘纸被原料之珍、制作之艰，赋予这件寻常之物以不凡的来历与清雅的品格。中间部分转入对自身贫寒生活的白描：“鼾鼻吼蜗室”、“腹稿未成”、“小儿恶寐”，语言诙谐而真实，在自嘲中透露出文人生活的清苦与无奈。然而，笔锋一转，“幸无寒泪泣牛衣，却有春温借光逸”，诗人不仅未因贫寒而悲戚，反而从纸被中感受到了超越物质（“非布”）的温暖与友情的慰藉，体现了其随缘自适、善于发现生活美感的心境。 最后六句是全诗思想的升华。诗人以假设（“若绣”）引出“连城价”的浮华，随即用“锦烂珠光变为土”予以彻底否定，并借“南柯一梦”、“断云流水”的典故与意象，点明世间荣华富贵终归虚幻、不可执着的道理。这种从具体物象（纸被）到人生感悟（浮华如梦）的跳跃，正是黄庭坚诗歌以俗为雅、理趣盎然的典型特征。全诗结构严谨，由物及人，由人及理，语言质朴中见奇巧，在答谢赠礼的日常题材中，注入了深厚的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考，是宋代理趣诗的佳作。

此诗创作于黄庭坚晚年贬谪时期。黄庭坚因卷入新旧党争，于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后移戎州（今四川宜宾）。这段时期是他人生中最为困顿的岁月，生活条件极其艰苦。友人王庠（王司户）赠送纸被，既是对他物质生活的雪中送炭，更是精神上的莫大安慰。纸被在宋代是四川地区的特产，以楮皮纸制成，轻暖价廉，多为僧侣、隐士及贫寒士人所用。 收到这份贴合其处境与心性的礼物，黄庭坚感慨万千，遂作此诗以答谢。诗中“苏门癖”的用典，暗示了自己在贬谪中试图效仿前代隐士，于困厄中保持精神独立与人格高洁的志向。而“幸无寒泪泣牛衣”一句，反用汉代王章“牛衣对泣”的典故，更彰显了其处变不惊、乐观豁达的胸襟。整首诗的创作，紧密联系着诗人贬谪生涯的切身感受，是其晚年诗风趋于平淡老成、内蕴哲理的代表作之一，通过一件日常赠品，折射出宋代士大夫在政治逆境中的精神世界与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