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犊鼻裈与任敦夫》宋·释德洪

以破裤赠友的奇诗,在幽默诙谐中寄托对清贫高士的敬意与禅理深意


任翁何为穷,一性共癖左。

不妄取芥粒,甘似西山饿。

短褐结郭丝,犊鼻讵穿破。

当时北阮贫,矫枉几太过。

肯揭长竿头,恐亦是奇货。

岂惟宜跻升,抑自利顿挫。

济河不撷褰,秃尾正便坐。

迟行少前跋,趋急或后簸。

刀尺初与形,虮虱已相贺。

平生马鞍间,髀肉已稍磨。

此既身之章,十年共起卧。

必以狐裘易,顾我应难和。

子赋从军乐,城垆始烦瘅。

服之远行迈,百步无一蹉。

尔来玉泉老,以此劝勤怠。

犹忆当时庾岭前,传衣正是普通年。

问道未馀衣下事,寥寥千载不相传。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僧道友情酬赠

注释

犊鼻裈:古代一种形似牛鼻的短裤,多为贫者或劳动者所穿。

任敦夫:即任伯雨,字敦夫,北宋官员,以正直敢言著称。

癖左:指性格孤僻、不合时宜。

西山饿: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典故,比喻安贫守节。

短褐:粗布短衣,贫者之服。

北阮贫:用《世说新语》典故,阮咸家贫,七月七日晒衣时,以竹竿挂犊鼻裈,以示清贫自守。

矫枉几太过:指(任敦夫)安贫乐道的行为,几乎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

济河不撷褰:渡河时不提起下裳,形容随性自然,不拘小节。

秃尾:指破旧的衣物。

髀肉已稍磨:用刘备“髀肉复生”典故反用,指任敦夫常年奔波,大腿肌肉都已磨损,形容其勤勉。

身之章:指衣服是身份的象征。

城垆始烦瘅:指任敦夫将赴边城任职,环境艰苦。垆,黑色坚土;瘅,劳苦。

玉泉老:作者自称,释德洪曾居玉泉寺,故称。

庾岭前,传衣正是普通年:用禅宗五祖弘忍于普通年间在黄梅传衣钵于六祖慧能的典故,将赠衣行为比作禅宗传法,寓意深远。

译文

任老先生为何如此清贫?只因他天性孤高,不合流俗。他从不妄取一丝一毫,甘愿像伯夷叔齐饿死西山般坚守节操。粗布短衣用麻线缝补,那条犊鼻短裤也久久不曾穿破。当年阮咸家贫晒衣,他的清高几乎显得矫枉过正。若肯将(破裤)高挂竹竿,恐怕也会被人当作奇货。这清贫不仅宜于他品格升华,也利于他在挫折中磨砺心志。渡河时不提衣襟,破旧衣衫正便于安坐。缓行时少有前倾的跋涉之态,急走时或许会后仰颠簸。当初裁衣合体,如今虮虱已在其中庆贺有了居所。他平生鞍马劳顿,大腿肌肉都已磨损。这件衣物作为他身份的见证,已与他同起同卧十年。若要用狐裘来交换,我想他定难应和。如今你赋写从军之乐,即将奔赴那黑色坚土、令人烦劳的边城。穿上它远行,望你百步之内无一蹉跎。近来我这玉泉老僧,便以此物劝勉你勤谨,莫要懈怠。犹记得当年禅宗五祖在庾岭之前,于普通年间传授衣钵。若问佛法真谛,衣钵之下的事(即禅宗心法)早已寥寥,千载难传,而我今日赠衣,亦含此深意。

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奇特、意蕴深厚的赠物诗。诗人以一条破旧的“犊鼻裈”(短裤)为赠礼,通过对其主人任敦夫清贫生活与高洁品格的描绘,以及对其功用的夸张想象,表达了对友人深深的敬意、勉励与禅理启示。全诗艺术特色鲜明:首先,运用了以物写人的手法,衣物之“短褐”、“秃尾”、“虮虱相贺”,极写其破旧,反衬出任敦夫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君子之风,与“西山饿”、“北阮贫”等典故结合,使其形象具有了历史的厚重感。其次,语言幽默诙谐而又饱含深情,如“虮虱已相贺”、“趋急或后簸”等句,在戏谑中见出对友人艰辛的理解与体贴。再次,结构上由实入虚,从对衣物和友人的写实描述,自然过渡到“玉泉老”的劝勉,并最终引入禅宗传衣的典故,将一件日常赠物提升到传承道义、砥砺心志的象征高度,体现了诗禅合一的宋代诗学特色。最后,诗歌情感复杂而真挚,既有对友人清贫的怜惜,更有对其操守的钦佩,以及对其前程的殷切期望,多种情感交织,通过一件平凡的衣物得以完美承载和表达,展现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概括力与深厚的情谊。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释德洪(又名惠洪)是著名的诗僧,与苏轼、黄庭坚等文人交往密切。受赠者任伯雨(敦夫)是当时著名的直臣,在宋哲宗、徽宗朝屡任言官,弹劾权贵,不避祸患,因此仕途坎坷,生活清贫。此诗当是任伯雨因政争被外放或赴任边远之地时,德洪以此诗与旧裤相赠。诗中“城垆始烦瘅”暗示了任敦夫将赴环境艰苦的边城任职。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新党与旧党交替执政,正直官员往往遭受排挤。德洪此诗,不仅是对友人清贫生活的写照,更是对其刚直不阿政治品格的声援与致敬。同时,作为僧人的德洪,在诗末引入禅宗传衣的典故,也意在用佛家的智慧开解友人,勉励其在逆境中勤修心志,将人生的“顿挫”视为修行的资粮,赋予了这首赠别诗超越世俗情谊的哲理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