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菜徐安叟》宋·黄庭坚

以菜寄情的谐趣之作,于困顿中见旷达,彰显宋代文人安贫乐道之风骨


清非太常而有三百六十斋,贫似庾郎而无二十七种菜。

日食万钱竟虚语,不糁藜羹时可再。

一杯潋滟翻绿波,作客不妨穷鼎鼐。

大儿咀嚼等太牢,小儿饮啜甘沆瀣。

青青染肠形于色,阿骛浑无食鱼态。

闻君亦有釜轑声,大本须烦一车载。

何苦厉声责妻孥,乘兴可能来访戴。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幽默

注释

太常:古代掌管宗庙礼仪的官职,此处指太常寺官员,享有丰厚的饮食供给。

三百六十斋:极言斋戒日之多,暗指饮食丰盛。

庾郎:指南朝梁文学家庾杲之,史载其清贫,日常只有“韭、薤、生韭”等三种蔬菜。

二十七种菜:反用庾郎典故,夸张形容徐安叟比庾郎更贫,连三种菜都没有。

日食万钱:形容生活极度奢侈。语出《晋书·何曾传》:“日食万钱,犹曰无下箸处。”

不糁藜羹:糁(sǎn),米粒。藜羹,野菜汤。指连野菜汤里都找不到米粒,形容极度贫困。

潋滟:水波荡漾的样子,此处形容杯中酒。

鼎鼐:古代大型炊具,鼎和鼐,常喻指宰辅之位或丰盛饮食。此处“穷鼎鼐”是戏言,指用简陋的器皿盛放食物。

太牢:古代祭祀时牛、羊、豕三牲具备,称为太牢,指最丰盛的肉食。

沆瀣(hàng xiè):夜间的水汽,露水。传说为仙人所饮。此处形容小儿喝汤如饮甘露。

青青染肠:指吃下的青菜颜色仿佛染绿了肠胃,形容食菜之多。

形于色:在脸色上表现出来。

阿骛:三国时魏国荀粲之妻的昵称,后泛指妻子。荀粲曾言“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此处反用其典。

食鱼态:《战国策》载冯谖客孟尝君,弹铗而歌“食无鱼”,表达不满。此处说妻子毫无抱怨之态,赞其安贫。

釜轑(lǎo):锅被烧干发出声响。轑,指器物因空烧而发出的声音。形容家中无米下锅。

大本:指蔬菜的根茎或主要部分,此处代指大量的蔬菜。

责妻孥:责备妻子儿女。孥(nú),儿女。

访戴:用《世说新语》典故,王子猷雪夜乘兴访戴安道,至门不入而返,重在“乘兴”。此处邀请对方随时来访。

译文

你清高不像太常官却仿佛有吃不完的斋饭,贫穷胜过庾郎连二十七种蔬菜都凑不齐。‘日食万钱’终究是空话,野菜汤里不见米粒的日子却可能再来。杯中酒波光潋滟,即便作客也不妨用这简陋的锅碗。大儿子大口咀嚼当作是丰盛的大餐,小儿子啜饮菜汤甘之如饴如同仙露。青菜吃多了仿佛染绿了肚肠,脸色都发青,妻子也全无冯谖那样‘食无鱼’的抱怨神态。听说你家里锅也快烧干了,看来需要我用一大车菜来救济。何必厉声责备妻儿呢?若有兴致,不妨像王子猷访戴那样,随时来我这里坐坐。

赏析

黄庭坚这首《送菜徐安叟》是一首充满谐趣与深意的七言古诗,展现了其诗歌创作中以俗为雅、点铁成金的典型特色。全诗以调侃友人徐安叟的清贫生活为切入点,实则表达了安贫乐道、君子固穷的高尚情操与真挚友情。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大量运用典故翻新与夸张对比。开篇即以“太常斋”与“庾郎菜”两个典故对举,一极言其“清”(非实指官职,而指品格),一极言其“贫”,形成强烈反差,幽默中见酸辛。随后“日食万钱”与“不糁藜羹”的对比,更是将世俗的奢侈虚妄与现实的清苦真切并置,讽刺与自嘲意味并存。诗中“大儿咀嚼等太牢,小儿饮啜甘沆瀣”二句,以孩童的天真烂漫化解了贫寒的沉重,体现了化苦为乐的生活智慧与达观态度,是黄诗“打猛诨入,打猛诨出”的生动体现。 最后四句由描述转向劝慰与邀请。“闻君亦有釜轑声”承上启下,点明送菜缘由,充满朋友间的体贴。“何苦厉声责妻孥”是直白的劝诫,体现了对友人家事的关切。末句“乘兴可能来访戴”则巧妙用典,将一次普通的邀约升华到魏晋名士率性任真的精神高度,既冲淡了全诗关于贫困的愁苦基调,又彰显了超脱物质、重在精神交流的友情观。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在戏谑调侃的表象下,流淌着温暖的人情味与深邃的人生哲理,是宋代文人诗理想人格与日常生活完美融合的典范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黄庭坚贬谪时期,具体时间可能在绍圣年间(1094-1098)被贬黔州、戎州等地期间。这一时期,黄庭坚经历了政治上的重大挫折,生活境遇急剧下降,从京官沦为边远地区的安置对象,亲身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与物质的匮乏。这种共同的“穷”的体验,使他与同样处于困顿中的友人徐安叟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诗歌的创作直接源于馈赠蔬菜这一日常生活事件。在贬所,物质条件简陋,蔬菜可能也是难得的馈赠。黄庭坚借此小事,发挥其深厚的学养与幽默的个性,写成此诗。诗中虽极言贫困,但并非一味诉苦,而是以旷达、幽默的笔调出之,这正体现了黄庭坚以及宋代士大夫在逆境中坚守气节、涵养心性的精神特质。他们善于从琐碎生活中发掘诗意,以文学的方式对抗现实的困厄,将个人的不幸转化为艺术的创造。此诗也是黄庭坚“诗到老年唯有辣”创作风格的体现,在艰难时世中,其诗风更趋老健、质朴,于平淡琐事中见出深厚的情谊与超脱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