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高执中赴文州楒林》宋·黄庭坚

江西诗派七古力作,以密集典故抒写沉郁别情与乱世忧思


两眼追霜鹰,铁石悬肺腑。

何为向北风,送子泪如雨。

平生珍古交,及今未多数。

相逢汉江曲,聊作蘋鸥聚。

我疾子不憎,人弃子或取。

庄舄尚资越,茅兰植当户。

坐与斥鴳争,秋蓬塌云羽。

尝笑祢正平,飞毫赋鹦鹉。

身为机上肉,手复乱挝鼓。

老瞒畏口实,假手待黄祖。

早知时不容,敛板就公府。

社栎名散材,长年谢斤斧。

文豹皮为灾,安所逃缯罟。

我亦惩祢生,严律绳步武。

闭门收旧学,不管唇舌腐。

子今落穷边,武库泣降虏。

过客无只轮,捷布恐旁午。

黑云压孤堞,残月走夜麈。

四邻递阴风,隔壁啸乳虎。

非但饮徒旷,愈觉诗思苦。

参军新妇贤,眉颊生媚妩。

慰子远行役,举桉头自俯。

已闻富书囊,到即充栋宇。

异时宝弓剑,弃置贱如土。

承平诸将老,谁复师尚父。

可怜高閤生,落笔辄杕杜。

宛然琼瑶姿,寒光照玄圃。

再入乌衣曲,观者但如堵。

襄阳佳山水,檀栾结邻坞。

蚤晚折简来,为子脱簪组。

七言古诗书生人生感慨叙事含蓄

注释

追霜鹰:形容目光锐利如追逐霜天中飞鹰的猎鹰,比喻高执中志向高远、气概不凡。

铁石悬肺腑:比喻心志坚定如铁石,形容其刚毅的性格。

汉江曲:汉江的弯曲处,指两人相逢之地。

蘋鸥聚:像浮萍与鸥鸟一样偶然相聚,比喻短暂的相逢。

庄舄尚资越:用《史记·张仪列传》典故,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病中思乡仍吟越声。此处反用,意指高执中虽处困境(文州),仍能有所作为。

茅兰植当户:茅草和兰草种在门前,比喻贤才与凡物共处,或处境不佳。

斥鴳:即斥鷃,一种小鸟,典出《庄子·逍遥游》,比喻目光短浅、志趣不高者。

祢正平:即东汉名士祢衡,字正平,以作《鹦鹉赋》和击鼓骂曹闻名,后因才高气傲被黄祖所杀。此处引以为戒。

老瞒:指曹操,小字阿瞒。

黄祖:东汉末年江夏太守,受曹操暗示而杀祢衡。

敛板:收起手板,指辞官或收敛锋芒。

社栎:社庙旁的栎树,典出《庄子·人间世》,因其无用而免遭砍伐,喻指无用之材得以保全。

文豹皮为灾:豹子因美丽的皮毛招来灾祸,典出《庄子·山木》,比喻才高招忌。

缯罟:捕鸟兽的网罗。

武库泣降虏:武库中的兵器为降虏哭泣,暗指文州地处边陲,战备废弛或气氛悲凉。

捷布:传送捷报的文书。旁午:交错纷繁。

孤堞:孤城的矮墙。

夜麈:夜间的尘土,或指夜间活动的兽类。

乳虎:哺乳期的母虎,尤为凶猛。

参军新妇:指高执中的妻子。参军是官职代称。

举桉头自俯:用“举案齐眉”典故,形容妻子贤惠,恭敬侍夫。桉,同“案”。

富书囊,到即充栋宇:形容高执中学识渊博,书籍众多,到了住所就能堆满房屋。

师尚父:指姜尚(姜子牙),周武王尊其为“师尚父”,此处代指能安邦定国的将帅之才。

杕杜:《诗经·唐风》篇名,内容多写孤独与思念,此处指高执中诗作有《杕杜》般的孤高悲凉之气。

琼瑶姿:美玉般的姿质,比喻高洁的品格与才华。

玄圃:传说中昆仑山上的仙境,产美玉。

乌衣曲:指《乌衣巷》诗所描绘的显贵聚居之地(南京乌衣巷),或指高雅的诗歌唱和场合。

檀栾:形容竹子秀美貌,亦代指竹。

邻坞:相邻的村落或山坞。

折简:写信。简,竹简,代指书信。

脱簪组:辞去官职。簪组,官服冠饰,代指官位。

译文

你的双眼如追逐霜鹰般锐利,心志似铁石悬于肺腑般坚定。为何要迎着北风远行,让我送你时泪水如雨倾盆?平生珍视的古道热肠之交,到如今也没有几人。我们在汉江之畔偶然相逢,如同浮萍与鸥鸟短暂相聚。我的怪癖你不憎恶,世人抛弃的我你或许会取。庄舄尚能凭借越声显名,茅草兰草也不妨植于门户。若与斥鷃般的小人争竞,只会像秋蓬折断云中的羽翼。我曾笑那祢正平,挥毫写下《鹦鹉赋》。身为俎上鱼肉,还亲手胡乱击鼓。曹操畏惧他的口舌之祸,假借黄祖之手将他铲除。早知时世不容,就该收敛锋芒辞官归府。社庙旁的栎树被称为无用散材,反而长年免遭刀斧。文彩之豹因皮毛招灾,何处能逃避猎网的追捕?我也以祢生的遭遇为戒,用严苛的律条约束自己的脚步。闭门钻研旧日学问,不管外界唇舌如何朽腐。你如今流落荒远边陲,武库中的兵器似在为降虏哀哭。过客不见车马踪迹,告急文书恐怕纷至沓来。黑云压向孤城的矮墙,残月下夜尘奔涌如麈。四邻传递着阴冷寒风,隔壁仿佛有母虎在啸呼。不仅饮酒的同伴稀少,更觉得作诗的心绪越发凄苦。好在你的妻子贤惠如新妇,眉目间自有妩媚温柔。慰藉你远行的劳苦,举案齐眉,恭敬俯首。早已听闻你书囊丰盈,一到住所便能堆满屋宇。待到太平时节,弓剑这些武备将被弃置如尘土。承平年代的将领都已老去,谁还能效法师尚父?可怜你这高阁中的书生,落笔便成《杕杜》般孤高的诗篇。宛如琼瑶美玉的姿质,寒光映照着昆仑玄圃。若再入那乌衣巷般的雅集,围观者定会多如堵墙。襄阳有美好的山水,秀竹环绕结成邻坞。盼你早晚写信前来,告诉我你已脱去官服,归隐此处。

赏析

黄庭坚这首《送高执中赴文州楒林》是北宋赠别诗中的力作,充分展现了其以学问为诗熔铸典故的典型风格和深沉复杂的情感世界。全诗以“送别”为线索,实则交织着对友人品格才学的赞颂、对险恶时局的忧愤、对历史教训的反思以及自身处世哲学的剖白,形成了多重复调的情感结构。 开篇“两眼追霜鹰,铁石悬肺腑”以奇崛的比喻奠定基调,将友人高执中塑造成一个目光高远、心志刚毅思想核心。诗人连续引用庄舄、斥鴳、祢衡、社栎、文豹等典故,形成正反对比的论证网络:一方面以祢衡的悲剧警示才高气傲、直言招祸的危险(“老瞒畏口实,假手待黄祖”),推崇社栎般“无用”以全身的道家智慧;另一方面又以庄舄的“资越”暗示友人在边地亦能有所作为。这既是对友人的劝慰与告诫,更是诗人自身在新旧党争漩涡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心态的投射。“我亦惩祢生,严律绳步武”一句,直言其吸取历史教训、谨慎自持的处世态度,沉痛而无奈。 对友人赴任地“文州楒林”边荒险恶环境的想象(“黑云压孤堞”、“隔壁啸乳虎”),笔触沉郁,充满象征意味,既写实景,亦隐喻官场与时代的肃杀氛围。然而,诗末峰回路转,先以“参军新妇贤”的家庭温情稍作慰藉,再盛赞友人“琼瑶姿”、“落笔辄杕杜”的绝世才华与高洁品格,最终寄望于“襄阳佳山水”的归隐之约,在悲凉中透出一丝超脱与光亮,体现了黄庭坚诗沉郁顿挫而又不失理想光芒的特质。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是研究黄庭坚诗歌艺术与思想心态的重要文本。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当在黄庭坚中年遭逢政治挫折之后。黄庭坚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卷入了激烈的新旧党争。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新党再度得势,对旧党人物进行严厉打压。黄庭坚因参与编修《神宗实录》被指控“诬毁先帝”,先后被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后移戎州,仕途陷入低谷,身心备受煎熬。 诗题中的“文州楒林”应为边远之地(文州在今甘肃文县一带,“楒林”或指其下属区域),友人高执中赴任此地,显然亦非美差,可能同样因政治原因被外放。共同的贬谪遭遇与对时局的忧惧,是此诗深厚情感的基石。诗中大量关于才高招忌、言语致祸的典故(如祢衡之死),以及对“承平诸将老,谁复师尚父”的感叹,都深深烙上了元祐党祸的阴影,反映了北宋后期士大夫在高压政治下的普遍恐惧与自我保全心态。 与此同时,黄庭坚在贬谪期间深入研习佛道思想,寻求精神解脱。诗中“社栎名散材”、“闭门收旧学”等句,既是对友人的劝勉,也是其自身转向内在修养、避祸全身生活状态的写照。而末尾对襄阳山水归隐的向往,则体现了在政治理想受挫后,转向自然与友情寻求慰藉的典型士人心态。这首诗不仅是一次个人化的送别,更是时代悲剧个体抉择在诗歌中的深刻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