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佚名

独特的农耕咏物长诗,从田间花海到人生梦境的深刻讽喻


神农播百谷,赐羌荍麦种。

下子分苦甘,甘贱苦蒙宠。

西山律候晚,春种夏苗茸。

秋花深入云,风浪绮霞动。

灌溉以时节,牧放远原陇。

岁登蜗负归,兔径行错总。

积架连云根,藁秸乱墟冢。

赤茎堕钗股,黑实盈缶瓮。

锐首师郭尖,骈结友张仲。

一身多模棱,四角腹膨肿。

舂开铁屑飞,磨溜尘粉冻。

溲和陶甄手,灰火助培拥。

剂坚视铁石,薄厚拟轻重。

不问镜月图,行至齐眉捧。

杵洼新炒香,揉以牛羊湩。

不托递炊饼,芹美思贡奉。

来牟莫我贻,桄榔尚珍送。

大宛来苜蓿,与尔俱阘茸。

中都千贵人,侍食姬环拱。

流匙滑玉粒,雕胡不在供。

四海会万珍,方丈无点空。

戎獠犬豕性,真可糠秕共。

有客饭黄粱,浑忘梦中梦。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农夫叙事

注释

神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教民耕种,尝百草,被尊为农业和医药之祖。

:古代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此处泛指北方或边地民族。

荍麦:即荞麦。荍,音qiáo,古同“荞”。

下子分苦甘:播种的荞麦种子有苦荞和甜荞之分。

西山律候晚:西山的节气来得晚。律候,指节气时令。

苗茸:幼苗细密柔嫩的样子。茸,音róng。

绮霞:美丽的云霞。

牧放远原陇:在远离田垄的原野上放牧牲畜。陇,通“垄”,田埂。

岁登蜗负归:到了收获的季节,像蜗牛负重一样将荞麦背回家。岁登,年成丰收。

兔径行错总:田间小路像兔子走的路一样交错纵横。错总,交错汇集。

积架连云根:堆积的荞麦秆架高耸,仿佛连接着云脚。

藁秸乱墟冢:干枯的秸秆散乱在废弃的村落和坟冢间。藁秸,音gǎo jiē,庄稼的茎秆。

赤茎堕钗股:红色的荞麦秆像下垂的金钗股。

黑实盈缶瓮:黑色的荞麦果实装满了坛坛罐罐。缶、瓮,音fǒu、wèng,均为陶制容器。

锐首师郭尖:荞麦粒的尖头像郭尖(一种兵器或工具)一样锐利。师,效法。

骈结友张仲:荞麦粒成双结对,像张仲(或指某种成对之物)一样。骈,音pián,并列。

模棱:指荞麦粒形状不规则,有棱角。

四角腹膨肿:指荞麦粒有棱角,腹部鼓胀。

舂开铁屑飞:用杵臼舂开荞麦壳,壳屑像铁屑一样飞溅。

磨溜尘粉冻:磨出的荞麦粉细腻如尘,颜色灰白如冻。

溲和陶甄手:用水调和面粉,需要像陶匠(甄,音zhēn)一样的手艺。溲,音sōu,调和。

灰火助培拥:用灰火(可能是草木灰余烬)来帮助烘烤或保温。

剂坚视铁石:和好的面团坚硬如铁石。剂,面团。

薄厚拟轻重:面饼的厚薄决定了它的分量轻重。拟,比拟。

不问镜月图:不追求做成像镜子或月亮一样圆形的饼。

行至齐眉捧:做好的饼(或食物)捧到齐眉的高度(表示恭敬或食用)。行,即将。

杵洼新炒香:用杵臼捣碎新炒香的荞麦。洼,凹陷处。

揉以牛羊湩:用牛羊的乳汁来揉面。湩,音dòng,乳汁。

不托:即“馎饦”(bó tuō),一种水煮的面食。

递炊饼:接连制作炊饼(蒸饼)。

芹美思贡奉:觉得味道鲜美,想把它作为贡品进献。芹,谦辞,指微薄之物。

来牟莫我贻:小麦和大麦没有赠送给我。来,小麦;牟,大麦;贻,赠送。

桄榔尚珍送:连桄榔(一种热带植物的淀粉)尚且被珍视地送来。桄榔,音guāng láng。

大宛来苜蓿:从大宛国传来的苜蓿。大宛,汉代西域国名。

与尔俱阘茸:和你(荞麦)一样都是低贱之物。阘茸,音tà róng,卑贱,低劣。

中都千贵人:京城里的众多达官贵人。中都,指都城。

侍食姬环拱:侍妾环绕着伺候吃饭。环拱,环绕。

流匙滑玉粒:用勺子舀起光滑如玉石般的米粒(指精米)。

雕胡不在供:雕胡饭(菰米饭)都不在供应之列,极言饮食精美。雕胡,菰米。

方丈无点空:一丈见方的食案上摆满了食物,没有一点空隙。方丈,形容菜肴丰盛。

戎獠犬豕性:戎人和獠人(对少数民族的蔑称)像狗和猪一样的习性。

真可糠秕共:真的只配吃糠秕。共,共用,此处指以……为食。

有客饭黄粱:有客人吃着黄粱饭。黄粱,黄小米。

浑忘梦中梦:完全忘记了(富贵荣华)不过是梦中之梦。浑,完全。用“黄粱一梦”典故。

译文

神农氏播撒百谷,赐予羌人荞麦的种子。播下的种子分苦荞和甜荞,甜荞低贱而苦荞反而备受宠爱。西山的节气来得晚,春天播种,夏天幼苗细密茸茸。秋天的荞麦花深入云际,风吹花浪如美丽的云霞涌动。按照时节灌溉,在远离田垄的原野放牧。丰收时像蜗牛负重般将荞麦背回,田间兔径交错纵横。堆积的秸秆架高耸入云,干草散乱在废墟坟冢。红色的茎秆像下垂的金钗,黑色的果实装满坛瓮。尖头像郭尖一样锐利,成双结对如张仲。一颗籽粒多棱角,四角鼓胀腹中肿。舂开时壳屑如铁飞溅,磨出的粉细腻如尘色如冻。和面需陶匠般手艺,灰火助其烘烤保温。面团坚硬可比铁石,厚薄决定饼的轻重。不追求做成镜月圆图,只做到能齐眉捧奉。杵臼捣碎新炒香的麦,再用牛羊乳汁揉匀。做成馎饦或接连炊饼,味美竟想当作贡品。小麦大麦不曾赠我,连桄榔尚且珍重相送。大宛来的苜蓿,与你(荞麦)一样都被视为低贱平庸。京城里千百贵人,侍妾环绕伺候用餐。勺中滑过玉粒精米,连雕胡饭都不供应。四海汇聚万种珍馐,食案摆满毫无隙空。戎獠之人犬豕习性,真只配与糠秕共餐。却有客人吃着黄粱饭,全然忘却那荣华不过是一场梦中幻梦

赏析

这首《荞麦》是一首题材独特、描写细致的咏物诗,以荞麦这一普通农作物为对象,展开了从起源、种植、生长、收获到加工、食用、评价的全方位描绘,并最终引申出深刻的社会讽喻与人生哲理。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语言质朴中见奇崛,体现了作者对农事生活的熟悉和深厚的观察力。 诗歌开篇从神话传说入手,赋予荞麦悠远的历史渊源。随后以工笔细描的手法,生动刻画了荞麦的生长过程:“秋花深入云,风浪绮霞动”一句,将成片荞麦花在风中摇曳的壮美景象比喻为涌动的绮丽云霞,画面感极强,色彩鲜明,是诗中难得的写景佳句。对荞麦形态的描写尤为精到,“赤茎堕钗股,黑实盈缶瓮”、“锐首师郭尖,骈结友张仲”、“一身多模棱,四角腹膨肿”,运用了博喻和拟人手法,从颜色、形状、质感等多角度将荞麦籽粒的特征刻画得栩栩如生,显示了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 诗歌后半部分转入对荞麦加工食用过程的叙述,从“舂”、“磨”到“溲和”、“灰火”、“剂坚”,再到制成“不托”(馎饦)、“炊饼”,甚至用“牛羊湩”揉制,过程详尽,宛如一幅古代食品加工流程图,具有珍贵的民俗史料价值。然而,笔锋在此陡然一转,通过“来牟莫我贻”、“大宛来苜蓿,与尔俱阘茸”等句,揭示了荞麦在当时食物等级体系中被视为“贱物”的地位。进而以对比手法,极力铺陈“中都千贵人”宴饮的奢华无度——“流匙滑玉粒”、“四海会万珍,方丈无点空”,与被视为“戎獠犬豕性”者所食的荞麦、糠秕形成天壤之别,尖锐地讽刺了社会的不公与统治阶层的奢靡。 结尾“有客饭黄粱,浑忘梦中梦”更是点睛之笔,巧妙化用“黄粱一梦”的典故,将诗歌的立意从社会批判提升到人生哲思的层面。无论是以荞麦为食的“贱民”,还是享用“玉粒”的“贵人”,其荣辱浮沉在永恒的时间面前,或许都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这使得这首咏物诗超越了单纯的物象描摹,获得了寓言性和深刻的思辨色彩,体现了中国古代诗歌“托物言志”、“借物讽喻”的优良传统。

创作背景

这首诗的具体创作年代和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推断,应出自一位熟悉北方农耕生活、具有深厚学养且关注社会现实的文人之手。诗歌中提到的“羌”、“戎獠”等对少数民族的称谓,以及“大宛来苜蓿”的典故,暗示了创作背景可能与汉唐以降中原王朝与西北少数民族交流频繁的历史时期有关。荞麦耐寒、生长期短,常作为救荒作物在北方高寒地区种植,其地位确实低于主粮小麦(来)和大麦(牟)。 诗中反映的社会阶层饮食差异对奢靡之风的批判,是贯穿中国古代社会的重要主题。都城贵胄“方丈无点空”的穷奢极欲,与边地百姓以荞麦等“贱物”果腹的生存状态形成强烈对比,这正是许多心怀民瘼的诗人所关注和抨击的现象。作者很可能身处社会动荡或贫富差距显著的时代,借咏荞麦以抒发对民生疾苦的同情和对社会不公的愤懑。 结尾引入“黄粱梦”的典故,又透露出受道家或佛教思想影响的痕迹,在批判现实的同时,寻求一种超脱于世俗价值评判的人生观照。这种将具体物象、社会现实与哲学思考相结合的手法,使得这首诗虽为佚名之作,却具有相当的思想深度和艺术感染力,成为古代咏物诗中别具一格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