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竹十八韵》宋·李觏

以洗竹喻修身济世,宋代咏竹诗中的理趣名篇


谁仿王郎子,庭前种修竹。

清阴生晓云,远意近幽谷。

岁久太昏翳,客来为湔沐。

掠地芟蒙茸,挥空除朴樕。

碧筱恶微琐,孤根赏幽独。

惟防高节伤,不厌冗材秃。

露枝借蝉附,风干贻凤宿。

筠消蝼蚁惊,影浅虻蚋哭。

减裁终瘦骨,潇洒自空腹。

初劳拣择手,终入穷淡目。

月浪细摇金,秋声寒戛玉。

差肩存挺直,乱眼憎拳曲。

洞然大夫心,卓尔高士躅。

春风雨零红,林木霜换绿。

长久此君操,正可起颓俗。

山阴牛羊侵,渭滨斤斧辱。

持君易金钱,伐尽犹不足。

是中主人贤,不作薪藁束。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含蓄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王郎子:指东晋名士王徽之(字子猷),《世说新语》载其爱竹成癖,曾言“何可一日无此君”。此处借指爱竹的高雅之士。

修竹:修长而美好的竹子。

幽谷:幽深的山谷,常喻隐逸之境。

昏翳:昏暗遮蔽,指竹子因生长过密而显得杂乱无光。

湔沐:洗涤、清理。此处喻指修剪、打理竹林。

掠地芟蒙茸:贴近地面割除丛生的杂草。芟,割除。蒙茸,杂乱丛生的样子。

挥空除朴樕:挥动工具清除高处的杂枝。朴樕,丛生的小树,喻指无用杂乱的枝条。

碧筱:青翠的小竹子。

微琐:微小琐碎,指过于细密、杂乱无章。

孤根赏幽独:欣赏竹子独立不群的根茎与幽独的气质。

高节:竹节,亦双关指高尚的节操。

冗材秃:多余的、无用的枝条被剪除。

露枝借蝉附:带着露水的枝条可供蝉依附。

风干贻凤宿:风中的竹干可留给凤凰栖息。贻,留给。

筠消蝼蚁惊:竹皮(筠)光滑,使蝼蚁难以攀爬而受惊。

影浅虻蚋哭:竹影稀疏浅淡,使蚊虫(虻蚋)无处藏身而“哭泣”。

减裁终瘦骨:经过修剪,最终留下清瘦的枝干。

潇洒自空腹:竹子中空,更显潇洒飘逸的风姿。

穷淡目:指欣赏清贫淡泊之物的眼光。

月浪细摇金:月光如水波,细密地摇动着竹叶,泛着金光。

秋声寒戛玉:秋风拂竹,发出如寒玉相击的清脆声响。戛,敲击。

差肩存挺直:修剪后,竹子高低错落(差肩),但都保持着挺直。

乱眼憎拳曲:厌恶那些杂乱、弯曲(拳曲)的枝条。

洞然:透彻、明朗的样子。

大夫心:指竹子如古代有气节的大夫(官员)般的心胸。

卓尔高士躅:卓然独立,如同高洁隐士(高士)的足迹。躅,足迹。

此君操:指竹子的操守。“此君”是竹子的代称,源自王徽之。

起颓俗:振作、改变颓败的世俗风气。

山阴牛羊侵:用《诗经·小雅·无羊》“尔牧来思,何蓑何笠”反衬,指山北的竹林被牛羊践踏侵扰。

渭滨斤斧辱:用姜子牙渭水垂钓典,反指渭水边的竹林遭斧斤砍伐之辱。斤斧,即斧头。

薪藁束:被当作柴火捆起来。藁,同“稿”,干草。

译文

是谁效仿那爱竹的王徽之,在庭院前种下这修长的翠竹?清晨的云气中生发着清荫,那高远的情致仿佛邻近幽深的山谷。年岁久了便显得过于杂乱昏暗,有客来访便为它修剪洗沐。贴地割除丛生的杂草,挥动工具清除高处的杂木。青翠的小竹厌恶琐碎杂乱,我独赏它孤根挺立的幽独。只担心伤及它高洁的竹节,不厌烦剪掉那些多余的秃枝。带露的枝条可借给蝉儿依附,风中的竹干留给凤凰夜宿。光滑的竹皮让蝼蚁惊走,浅淡的竹影使蚊虫哀哭。修剪后终得清瘦的骨架,中空的躯干更显潇洒脱俗。起初费了拣选区分的手工,最终才合了欣赏清贫淡泊的眼目。月光如细浪摇动片片金辉,秋声似寒玉相击清响入骨。高低错落间存留着挺直,杂乱眼中最憎恶弯曲蜷伏。那透彻明朗的是大夫的胸怀,卓然独立的是高士的风骨。春风化雨零落了红花,林木经霜换上了绿服。长久保持这君子的操守,正可以振作衰颓的世俗。山北的竹林遭牛羊侵扰,渭水边的绿竹受斧斤羞辱。若拿你去交换金钱利益,砍伐殆尽也仍不满足。好在这里的主人贤明,不把你当作柴薪一束。

赏析

《洗竹十八韵》是北宋思想家、诗人李觏的一首咏物言志的五言古诗。全诗以修剪竹林(“洗竹”)为线索,层层深入地描绘了竹子的形态、神韵,并借此寄托了诗人对高尚人格与理想社会的追求,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善托物寓志的特点。 诗歌开篇用王徽之爱竹的典故定下高雅基调,随即描绘竹林由“昏翳”经“湔沐”后重现“挺直”、“潇洒”的过程,这既是写实,也隐喻着对个人修养与社会风气的涤荡与革新。诗人对修剪的描写细致入微,“掠地芟蒙茸,挥空除朴樕”、“惟防高节伤,不厌冗材秃”,体现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审慎态度,这与其改革思想一脉相承。 诗中运用了丰富的意象和对比手法。“月浪细摇金,秋声寒戛玉”一联,从视觉与听觉两方面刻画了月下秋竹的清美与风骨,炼字精工(“摇”、“戛”),意境幽远。而“洞然大夫心,卓尔高士躅”则直接点明竹所象征的士大夫气节隐逸高士的风范,将物的特性与人的品格完美融合。结尾笔锋一转,以“山阴牛羊侵,渭滨斤斧辱”的普遍遭遇,反衬出“是中主人贤”的难能可贵,表达了在功利世俗中坚守操守的呼吁,以及对于知音(贤主)的期盼,使诗歌的现实批判意义得以升华。 全诗结构严谨,从种竹、洗竹、赏竹到议竹、护竹,脉络清晰。语言质朴中见锤炼,叙事、描写、议论有机结合,在咏物中寄寓了深厚的理学思想与人格理想,是宋代咏竹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为北宋著名学者、思想家李觏所作。李觏(1009—1059),字泰伯,世称盱江先生,是北宋中期重要的哲学家、教育家、诗人。他生于寒素之家,仕途坎坷,长期从事教学和著述,思想具有鲜明的经世致用色彩,反对空谈性命,主张改革弊政,是范仲淹“庆历新政”理论上的支持者之一。 北宋时期,文人崇尚气节,注重内在修养,竹因其“本固”、“性直”、“心空”、“节贞”的生物学特性,被赋予坚贞、谦逊、刚直、有节等道德寓意,成为士大夫精神人格的象征,咏竹诗创作极为兴盛。李觏此诗正创作于这一文化背景之下。 诗题“洗竹”,并非普通清洗,而是指修剪整理竹林,使其恢复清朗挺拔之姿。这一行为本身即带有除弊革新的隐喻。李觏一生关注社会现实,主张“权时制宜”,其《富国》、《强兵》、《安民》等策论皆旨在革除积弊。诗中“长久此君操,正可起颓俗”的议论,正是其改革思想在文学领域的投射。他将打理庭竹的日常琐事,升华为对个人品德淬炼与社会风气矫正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宋代文人将生活艺术化、哲理化的典型心态。此诗可能作于其隐居讲学期间,借庭前修竹抒发其不随流俗、坚守道义的人格理想与济世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