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夏夜酣寝飘然身若凌云…》宋·佚名

宋代文人游仙诗佳作,以梦游天宫展现瑰丽想象与深邃哲思


飘飘夜半身凌云,梦与群仙游玉京。

龙虎腾骧争引导,侍童罗络甘逢迎。

绛幡羽扇前驱列,宝盖华旗助旌节。

钧天九奏毕笙竽,飙驭数行响环玦。

初朝太一何所为,次历紫微心自知。

青虬吐烟满琼殿,白鹤起舞临丹墀。

更过十洲寻旧友,旋返瑶池燕王母。

文章已作人间游,功业却从天上走。

朝霞乍吸心耳清,沆瀣忽餐肌骨瑩。

九门不掩阊阖静,玉女下诏驰名姓。

始惊造作玉楼记,白马诗囊空委地。

又疑本是谪仙人,锦绶纱巾初溷尘。

凤箫一声轻哽咽,雾卷云收天水彻。

葛洪伯乔两无知,送下九霄不言别。

时人学仙不得仙,未能白日升青天。

无心却向梦中见,千万人中何处传。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含蓄夜色

注释

玉京:道教传说中元始天尊所居的仙都,泛指神仙居住的天宫。

龙虎腾骧:龙和虎奔腾跳跃,形容仙家仪仗的威猛气势。骧,马昂首奔驰的样子。

绛幡羽扇:红色的旗帜和羽毛制成的扇子,是仙家仪仗的组成部分。

宝盖华旗:用珍宝装饰的伞盖和华丽的旗帜。

钧天九奏:指天上的仙乐。钧天,天之中央;九奏,演奏九遍,形容音乐盛大。

飙驭:乘风而行的车驾,指仙人的车马。

太一:道教神名,即天帝,居紫微宫。

紫微:即紫微垣,星官名,在北斗以北,古人认为是天帝的居所。

青虬:青龙,传说中的神兽。虬,有角的小龙。

丹墀:宫殿前红色的台阶。

十洲:道教称大海中神仙居住的十处名山胜境。

瑶池:传说中西王母居住的地方。

沆瀣:夜间的水汽,露水,传说仙人饮此可以长生。

九门:传说天有九重门,此处指天门。

阊阖:传说中的天门。

玉楼记:可能指唐代李商隐《李贺小传》中天帝召李贺为白玉楼作记的典故,喻指文才被仙界赏识。

白马诗囊:化用李贺骑驴背锦囊得句的典故,此处“空委地”暗指人间文才在天上无用。

谪仙人:被贬谪到人间的仙人,常用来称赞才华超凡、风度飘逸的人,如李白。

葛洪伯乔:葛洪是东晋道教理论家、炼丹家;王子乔是传说中的仙人。此处指代神仙方术。

溷尘:混迹于尘世。溷,同“混”。

译文

夏夜酣眠,飘飘然仿佛身体飞升云端,梦中与众多仙人同游天宫玉京。龙腾虎跃争相在前引导,仙童侍从络绎不绝热情逢迎。绛红的幡旗、羽制的扇子在前面开道,珍宝伞盖、华丽旌旗更添仪仗威仪。天庭中央仙乐九奏,笙竽之声悠扬完毕,乘风而行的车驾数行,环佩叮当作响。首先朝拜天帝太一,不知有何旨意;接着游历紫微宫,心中自有感悟。青龙口中吐出祥云瑞气,弥漫在琼玉殿堂;白鹤翩翩起舞,降临在红色台阶前。又去往海外十洲寻访旧日仙友,随即返回瑶池赴西王母的宴会。人间的文章才华已随我神游天界,功名利禄却仿佛从天上飘然走过。吸一口朝霞,心神耳聪目明;饮一滴沆瀣,肌骨晶莹剔透。九重天门未曾关闭,阊阖内外一片静谧,玉女奉诏下凡,驰报我的姓名。这才惊觉,莫非是天帝要召我作《玉楼记》?那人间的诗囊(才华)已徒然委弃于地。又怀疑自己本就是谪降凡尘的仙人,如今只是锦绶纱巾初次沾染了尘世的污浊。凤箫一声轻响,似有哽咽之意,霎时间云雾收卷,天水澄澈。葛洪、王子乔这些仙家也茫然不知所以,就这样将我送下九霄,连告别的话也未曾说。世间人学仙往往不得成仙,难以白日飞升直上青天。我本无心求仙,却偏偏在梦中得见仙境,这千万人中难得的奇遇,又能向谁去诉说流传?

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奇特、想象瑰丽的游仙诗。诗人以一场夏夜酣梦为引,展开了一场完整而华美的天庭遨游之旅,从仪仗引导、仙乐缭绕,到朝拜天帝、宴饮瑶池,场景转换流畅,意象纷繁而有序,极富浪漫主义色彩。诗中大量运用道教神话典故,如“玉京”、“太一”、“十洲”、“瑶池”等,构建了一个体系完整、细节生动的神仙世界,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化素养和超凡的想象力。 在艺术手法上,本诗采用了虚实相生的笔法。梦境中的“凌云”、“游仙”是虚写,但感受却异常真实——“肌骨莹”、“心耳清”;而梦醒后的感慨“无心却向梦中见”则是实写,点明了这场奇遇的偶然性与超现实性。这种虚实交织,使得诗歌既飘逸空灵,又落地生根,引发读者对现实与梦幻、凡尘与仙界的哲学思考。 诗歌的后半部分,通过“玉楼记”、“谪仙人”等典故,巧妙地将游仙主题与文人才士的自我身份认同相结合。一方面,诗人流露出对仙界自由超脱的向往;另一方面,“文章已作人间游,功业却从天上走”又暗含了对人间功业价值的某种疏离与反思。结尾“时人学仙不得仙”与“无心却向梦中见”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求道有心与得道无意的深刻悖论,使诗歌的意蕴超越了单纯的游仙幻想,上升到对人生际遇、命运偶然性的哲理感悟层面。全诗语言华美,对仗工整,韵律悠扬,堪称宋代文人游仙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诗题“献于杨德翁”及诗歌风格判断,应是一首宋代文人的酬赠之作。宋代道教兴盛,尤其是内丹学说与心性修炼理论深入士人心灵,加之宋代文人地位提高,生活相对优裕,有更多精神空间追求超脱与内省。因此,游仙诗梦游题材在宋代文人笔下再度流行,它们往往不是纯粹的宗教狂热表达,而是文人借以抒怀、言志、展露才学乃至进行哲学思辨的文学载体。 诗题中提到的“杨德翁”应是诗人的友人或尊长,可能是一位对道教或隐逸文化有兴趣的士人。诗人将自己在夏夜一场奇妙的升天梦境记录下来,并加以文学化的铺陈与阐释,“以原其所自与状其所以归”(探究其来源与描述其归程),最终献给杨德翁。这既是一种文人雅趣的分享,也可能暗含了与友人探讨人生归宿、精神超越等话题的意图。诗歌中流露出的对仙界的向往与对人间价值的复杂态度,正是宋代士人儒道互补、出入世矛盾心态的典型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