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杂言 其一》·佚名

燕麦：一种野生的麦类，籽粒细小，古人认为不可食用，常比喻无用之物。

兔丝：即菟丝子，一种寄生植物，茎细长，呈丝状，无法用来织布制衣。

重絺：絺（chī），细葛布。重絺指多层的葛布衣服，但葛布轻薄，不御寒。

野葛：一种有毒的植物，又名钩吻，不可食用。

绨袍：绨（tí），一种粗厚光滑的丝织品。绨袍指厚实的长袍。此句化用战国时范雎与须贾“绨袍恋恋”的典故，指旧情或微薄的馈赠。

全身归：保全自身，平安归去。

一饭责相酬：化用韩信“一饭千金”的典故，指受人一饭之恩，当以重金酬谢。此处反用其意，暗指恩情难偿。

北山宁采薇：北山，泛指隐居之地。采薇，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的典故。意为宁可隐居挨饿，也不愿接受嗟来之食或违背原则。

野生的燕麦怎能当饭吃，柔弱的菟丝哪能织衣穿。多层的葛布衣衫抵挡不住寒冷，有毒的野葛也无法解除饥饿。即使有人念及旧情赠我一件厚袍，又怎能让我安然无恙地归去？受人一饭之恩便要以重金相报，我宁愿像伯夷叔齐那样，隐居北山，采食野菜，坚守自己的气节。

这首《春日杂言 其一》是一首典型的咏怀言志诗，通过一系列隐喻和典故的运用，深刻表达了诗人身处困境时对气节与生存的思考，展现了高洁自守的文人风骨。 诗的前四句连用四个比喻，构成强烈的排比：“燕麦”、“兔丝”、“重絺”、“野葛”，分别指向“食”、“衣”、“寒”、“饥”这四项基本生存需求。这些事物看似能解决问题，实则徒有其表，毫无实用价值，象征着世俗中那些虚浮无用、甚至有害的诱惑与依靠。这既是对现实生存困境的描绘，也暗喻了仕途或人际交往中可能遇到的虚情假意与无益援助。 后四句转入用典，情感更为深沉复杂。“绨袍脱有意”一句，借用范雎与须贾的典故，暗示即使有微薄的旧情或馈赠，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无法保证“全身归”。这流露出一种深刻的危机感与对人情世故的清醒认识。“一饭责相酬”则反用韩信报恩的典故，将受人恩惠视为一种沉重的负担与“责难”，突出了人格的独立与不愿受制于人的心态。 诗的结尾“北山宁采薇”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和情感归宿。诗人毅然选择了伯夷、叔齐式的道路，宁可隐居山林，采薇而食，忍受贫寒与饥饿，也要保全内心的操守与尊严。这种选择，与开头所否定的种种“无用之物”形成鲜明对比，彰显了在物质匮乏与精神坚守之间，诗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典故运用贴切自然，在春日这个万物生长的背景下，反而抒发了对精神家园的执着追寻，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的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但从其内容和风格推断，很可能出自宋元之际或明清易代的遗民文人之手。这两个时期都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社会动荡、民族矛盾尖锐的时代，许多士人面临着出仕与隐居、气节与生存的艰难抉择。 诗中密集使用的“燕麦”、“兔丝”、“野葛”等意象，以及“绨袍”、“一饭”、“采薇”等典故，都强烈地指向一种拒绝合作、坚守气节的遗民心态。尤其是“北山宁采薇”的决绝表态，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一脉相承，是历代遗民表达忠贞不贰和不事二主思想的典型象征。在朝代鼎革之际，新的统治者往往会征召前朝遗老出仕，以示笼络与正统。对于许多深受儒家“忠君”思想影响的士人而言，接受新朝的官职意味着失节，而拒绝则可能面临贫困甚至迫害。这首诗正是这种内心挣扎与最终抉择的艺术化呈现。 它可能流传于民间或文人圈层，以“杂言”为题，也体现了其即兴抒怀、不拘一格的特点，是特定历史环境下士人心灵世界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