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至日过盐埧官亭》宋·杨万里

诚斋体旅途即景名篇,以飞蓬客行对比村社醉饮,抒写官场倦怠与田园之思


堕衣黄枫香,着鬓青霜湿。

江山如故人,到眼类长揖。

客行先飞蓬,不肯拟马立。

时节当书云,相将何太急。

我本刍牧儿,家有旧蓑笠。

勤心朱墨间,销减耕耨力。

欲归倒虚囊,追赴村社集。

传言东邻翁,但空西向席。

梨栗随所有,大白更增一。

勿复问市朝,与翁醉终日。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冬景冬至叙事

注释

南至日:即冬至日。古人认为冬至日阳气始生,日影最长,故称‘南至’或‘日至’。

盐埧:地名,或指盐场堤坝。埧,同‘坝’。

官亭:古代供官员、行人休息的驿亭。

堕衣黄枫香:黄叶飘落,沾染衣襟,带着枫树的香气。堕,飘落。

着鬓青霜湿:鬓发上凝结着清晨的寒霜,感觉湿冷。着,附着。

江山如故人,到眼类长揖:眼前的江山如同老朋友,一见面就像在作揖问候。长揖,古代一种拱手高举、自上而下的相见礼。

客行先飞蓬:旅人像飞蓬一样漂泊不定。飞蓬,枯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蓬草,常喻漂泊。

不肯拟马立:不肯像马一样停下来。拟,比拟,像。

时节当书云:时节正当冬至。古时冬至日,史官观测云气颜色,记录于简策,称‘书云’。

相将何太急:时光流逝为何如此匆忙。相将,相与,此处指时光推移。

刍牧儿:放牧牛羊的孩童。刍,割草;牧,放牧。

蓑笠:蓑衣和斗笠,农人雨具。

勤心朱墨间:在官府的文书案牍间辛勤劳心。朱墨,指官府文书,用朱笔和墨笔批阅。

销减耕耨力:消磨了耕田种地的力气。耨,锄草。

欲归倒虚囊:想要归乡,却囊中空空。倒,倾倒,形容空无一物。

追赴村社集:赶着去参加乡村的社日集会。社集,古代乡村祭祀土地神的集会,也是民间交易、娱乐的场合。

但空西向席:只管为我空出西边的席位。古时以东向为尊,西向为客位或次位,此处表示主人热情留客。

梨栗随所有:有什么梨子栗子就随便拿来。

大白更增一:大酒杯再添满一次。大白,大酒杯。

市朝:市场和朝廷,指追名逐利的尘世纷扰。

译文

黄枫的落叶带着香气飘上衣襟,鬓发上凝结的青霜带来湿冷的寒意。眼前的江山如同老朋友,一见面就像在拱手作揖。我这旅人像飞蓬般漂泊,不肯像马儿一样停驻。时节已到冬至,光阴的流逝为何如此匆忙?我本是放牧的孩童,家中还有旧蓑衣和斗笠。如今却在官府的文书间辛勤劳心,消磨了耕田的力气。想要归去却囊中空空,只想赶去参加乡村的社日集会。传话给东边的老翁,只管为我空出西边的席位。有什么梨子栗子就随意拿来,再把大酒杯斟满。不要再问那尘世的名利场,且让我与老翁醉饮终日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杨万里在冬至日路过盐埧官亭时所作,以质朴自然的语言和对比手法,抒发了对官场生涯的厌倦和对田园生活的深切向往,体现了其诚斋体平易浅近、活泼自然的艺术特色。 开篇四句写景兼点题,"堕衣黄枫香,着鬓青霜湿",通过视觉(黄)、嗅觉(香)、触觉(湿)的细腻描写,勾勒出冬日清晨清冷而富有诗意的旅途画面。"江山如故人,到眼类长揖",运用拟人手法,将无情山水化为有情故交,亲切感油然而生,也暗含了诗人对自然的热爱。 中间部分转入抒情与议论。"客行先飞蓬"至"相将何太急",以飞蓬自比,感叹行役之苦与时光飞逝,为下文思归埋下伏笔。"我本刍牧儿"至"销减耕耨力",是身份与心境的鲜明对比。诗人自称"刍牧儿",强调自己的农家出身,与当下"勤心朱墨间"的官吏生活形成强烈反差。"朱墨"象征官场案牍劳形,"耕耨"则代表质朴自由的田园劳作,诗人明确表达了对后者的认同与怀念。 最后八句是想象中归乡后的场景,充满生活气息与人情温暖。"欲归倒虚囊",即使贫穷(虚囊)也要归去,凸显归意之决绝。想象中的村社集会、东邻老翁的热情款待("但空西向席")、随意的梨栗、畅饮的大白,构成了一幅充满人情味的乡村风俗画。结尾"勿复问市朝,与翁醉终日",直抒胸臆,将官场(市朝)与田园(醉饮)对立,表达了彻底摆脱尘俗羁绊、沉醉于淳朴乡情中的强烈愿望。 全诗语言通俗流畅,情感真挚,从旅途即景到内心独白,再到归乡畅想,层层递进,生动展现了诗人渴望回归自然与本真的精神追求,是理解杨万里晚年思想与诗歌风格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应是杨万里在外为官或旅途中,于冬至日经过名为"盐埧"之地的官亭时所作。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其诗风自成一家,被称为"诚斋体",以自然活泼、幽默诙谐、语言浅近著称,善于从日常生活和自然景物中捕捉诗意。 杨万里一生仕途起伏,历任多地地方官及京官,晚年因不满权臣韩侂胄专权而辞官归隐。他的诗歌创作经历了多次转变,最终摆脱江西诗派的束缚,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这首诗反映的正是其官场倦怠思归田园的典型心态。南宋偏安一隅,官场氛围复杂,许多有识之士感到抱负难伸。冬至在古代是重要节气,有团聚、贺冬的习俗,更容易触发游子的思乡之情和人生感慨。诗人在这个特定的时节,行旅于外,面对官亭(象征宦途驿站),自然联想到自己的出身(刍牧儿)、当下的处境(勤心朱墨)和内心的真正向往(村社醉饮),从而写下这首充满矛盾与归隐之思的作品。诗中"东邻翁"的意象,也体现了杨万里诗歌善于描写普通人物、充满生活气息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