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驿留题》明·李东阳

武功驿：驿站名，位于今陕西省武功县，是古代长安通往西北的重要交通节点。

咸阳水：指渭河，流经咸阳，此处代指关中地区的水路。

关中：指陕西渭河流域一带，古称四关（东函谷、西散关、南武关、北萧关）之中，是周、秦、汉、唐等朝代的中心区域。

薪如金：柴火像金子一样贵重，形容天气严寒，物资匮乏，生活艰难。

羲和：中国古代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

北海：神话传说中的北方极寒之海。

刘郎：此处诗人以东汉刘晨入天台山遇仙的典故自比，暗喻自己宦海沉浮，年华老去。

终南：终南山，位于长安城南，是唐代文人隐居、求仕的象征性地标。

渭水：即渭河，黄河最大支流，流经长安，是关中文明的母亲河。

选官图：又称“升官图”，古代一种掷骰行棋的博戏，棋子按官阶升降，此处比喻官场如游戏，命运不由己。

么么：微小，微不足道。指自己担任的官职卑微。

衣轻跃骏：穿着轻裘，骑着骏马，形容富贵子弟的潇洒得意之态。

雾气卷起，马蹄踏过扬起尘土，东风送我渡过咸阳的河水。故乡的花木想必已绿意成围，而我却只能在关中之地，看着这里的桃李花开。听说春前的雪下得最深，行人冻僵而死，柴薪贵如黄金。太阳神羲和不肯驾车出来，仿佛潜入了北海，只留下幽暗与阴冷。如今再次经过长安，却已全然不识，此番归来的刘郎，比往昔更加苍老。遥望终南山，眼中仿佛常青，看那渭水翻波，心中反而更加赤诚炽热。如今的我，身陷这如同儿戏的选官图中，梦想着守护那微不足道的五十余岁生涯。看那些衣着轻裘、跃马扬鞭的俊美少年，我真是喜爱你们平日里不读书的悠闲啊。

《武功驿留题》是明代诗人李东阳的一首感怀身世、反思仕途的七言古诗。全诗以行旅为线索，将眼前景、心中情、身世感、历史思熔于一炉，展现了诗人复杂深沉的心境。 开篇“雾捲马蹄尘自起”以动态的意象勾勒出风尘仆仆的旅途画面，奠定了苍茫孤寂的基调。诗人由关中桃李联想到故园花木，在空间对比中暗含思乡之情。随后笔锋陡转，描绘“春前雪深”、“行人僵死”的严酷景象，这不仅是自然环境的写照，更是对宦海险恶与民生疾苦的隐喻。借用“羲和”神话，将现实的阴冷无力感提升到宇宙时空的层面，手法高妙。 下半部分转入直接抒情。“长安今过何曾识”一句，饱含物是人非、年华老去的沧桑感。然而，“终南入望眼长青，渭水翻波心更赤”两句，以山水的“长青”与“赤心”形成强烈对比与映衬，在颓唐中迸发出矢志不渝的忠贞与热忱，是诗眼的升华。结尾处，诗人以自嘲的口吻，将官场比作“选官图”，自怜官职卑微、年华虚度，并对“衣轻跃骏”的“美年少”发出看似羡慕、实则蕴含辛辣讽刺的感慨——“爱尔平时不读书”，深刻揭示了科举仕途的荒诞与无奈，以及对现实不公的愤懑。 全诗结构跌宕，情感真挚而复杂，融合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多种手法，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体现了李东阳作为“茶陵诗派”领袖，力图恢复唐诗风骨，又兼具宋诗思辨的创作特点，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明代诗作。

此诗创作于明代中期，作者李东阳历仕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五朝，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是著名的“茶陵诗派”领袖。他身处朝政日益腐败、宦官势力渐起的时代，虽身居高位，却深感抱负难伸，仕途充满危机与无奈。 “武功驿”是长安西行的重要驿站，李东阳或因公务、或因旅途多次经过此地。这首诗很可能作于他某次西行或返京途中，面对熟悉的关中景物，触发了对人生、仕途的深刻反思。诗中“此度刘郎老于昔”的感慨，暗示这并非首次经过，而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再度回望，情感更为沉郁。 明代中期，科举制度僵化，官场党争加剧，许多有识之士感到压抑。李东阳作为台阁重臣，一方面要维持朝局，另一方面又对现状深感忧虑。诗中“选官图”的比喻和“梦守么么五十馀”的自述，正是这种身居高位却无力回天的矛盾心态的真实写照。结尾对“美年少”的讽刺，也折射出他对当时一些凭借门第或钻营得势、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不满，以及对真正才学之士不得重用的愤懑。这首诗的创作，是李东阳个人心境与时代背景交织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