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卿新轩》宋·晁补之

苏门学士酬赠之作,于唱和中抒写仕途倦意与隐逸向往


宦情鲁酒薄,自意能久醒。

穷年太常斋,那得有夙酲。

将身侣记室,碧鹳趋华楹。

误倒名卿屣,目光如许青。

中台独称妙,九棘旧飞英。

徊翔舜岩廊,饱见重瞳明。

苦营便蕃归,尚顾昔管宁。

人言犹龙孙,去就一羽轻。

新轩事隐几,大胜安期生。

绿筱静娟娟,徙倚惊流莺。

翠荷乱田田,小盎摇清泠。

欲留妨召节,趣起料繁缨。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

注释

宦情:做官的心情、仕途的况味。

鲁酒薄:典出《庄子·胠箧》‘鲁酒薄而邯郸围’,后泛指薄酒,亦喻指人情淡薄或处境不佳。

自意:自以为。

久醒:长期保持清醒,比喻不沉溺于官场或世俗。

穷年:整年,终年。

太常斋:太常寺官员的斋戒。太常为掌管礼乐祭祀的官署,官员需定期斋戒,生活清苦。

夙酲:隔夜的酒醉。酲,酒醉后神志不清。

将身:置身。

侣记室:与记室(掌管文书的官员)为伴,指担任文书类官职。

碧鹳:指官服上的图案。唐代五品以上官员服色为绯,饰以鹳,此处‘碧鹳’或为泛指,代指官服。

趋华楹:奔走于华丽的厅堂之间,指在官署任职。

误倒名卿屣:典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郦食其求见刘邦,刘邦正让两个女子洗脚,郦生批评其倨傲,刘邦立刻‘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此处反用,意指自己误得了名公卿的赏识和礼遇。屣,鞋子。

目光如许青:形容对方(李卿)对自己青眼有加,十分看重。青眼,典出阮籍,表示喜爱或重视。

中台:唐代尚书省别称,后泛指中央重要官署。

九棘:古代朝廷树棘以分别朝臣品位,左右各九,称‘九棘’,后为九卿代称。

飞英:英名远扬。

徊翔:盘旋飞翔,比喻在官场周旋、任职。

舜岩廊:指帝王的朝廷。岩廊,高峻的廊庑,喻指庙堂、朝廷。舜,上古圣君,此处代指当朝皇帝。

重瞳:传说舜目有双瞳,后泛指帝王的眼睛。

苦营:苦心经营。

便蕃:众多、丰厚,指丰厚的俸禄或优渥的待遇。

尚顾:尚且顾念。

管宁:东汉末高士,避乱辽东,清贫自守,屡拒朝廷征召。此处诗人以管宁自比,表达归隐之志。

犹龙孙:指老子(李耳)的后代。老子被尊为道教始祖,孔子曾赞其‘犹龙’。此处‘犹龙孙’是对李卿(姓李)的尊称。

去就:离去或留下,指对仕途的取舍。

一羽轻:像一片羽毛一样轻,形容态度超脱,不以为意。

新轩:新建的小室或书斋。

事隐几:从事于凭几闲坐(的隐居生活)。隐几,靠着几案。

安期生:传说中的仙人,秦始皇、汉武帝曾求访其长生之术。

绿筱:绿色的小竹子。

娟娟:姿态柔美的样子。

徙倚:徘徊,流连。

翠荷:翠绿的荷叶。

田田:荷叶茂盛相连的样子。

小盎:小盆。盎,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

清泠:形容水清澈凉爽,此处指盎中之水。

妨召节:妨碍了朝廷征召的符节到来,暗指可能被重新起用。

趣起:催促起身(赴任)。趣,同‘促’。

:整理。

繁缨:古代天子、诸侯所用辂马的带饰,此处代指官服或出行的车马仪仗。

译文

官场的情味如同淡薄的鲁酒,我自以为能长久保持清醒。终年过着太常斋戒般的清苦生活,哪里还会有隔夜的醉意?置身官署与文书为伴,身着官服奔走于华堂之间。误得了名公卿的赏识礼遇,承蒙您青眼相看如此看重。在中央官署独称干练,您本就有着九卿旧臣的显赫声名。在朝廷中周旋任职,饱览圣明天子的清明目光。苦心经营为了丰厚的俸禄而归乡,但心中尚且顾念着像管宁那样的隐士高风。人们说您这位李姓贤达,对仕途的取舍超脱如羽毛般轻盈。新建的书斋正适合凭几隐居,其境界远胜于追求长生的安期生。绿竹静静姿态柔美,流连其间惊起了鸣叫的黄莺。翠绿的荷叶茂密相连,小盆中的清水轻轻摇荡。想要长留于此却怕妨碍朝廷的征召,催促赴任的指令一来,就需整理好车马行装。

赏析

晁补之的《和李卿新轩》是一首典型的酬赠唱和诗,既赞美了友人李卿新建书斋的幽雅与主人超脱的情怀,又巧妙地融入了诗人自身对仕隐矛盾的深刻思考。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开篇即以‘宦情鲁酒薄’与‘自意能久醒’形成张力,将官场的乏味与个人追求清醒的意愿并置,奠定了全诗反思仕途的基调。诗中‘将身侣记室,碧鹳趋华楹’等句,以工笔白描勾勒出官场生活的具体场景,而‘苦营便蕃归,尚顾昔管宁’则笔锋一转,揭示了物质追求与精神归隐之间的内心挣扎。对友人李卿的描绘尤为精妙,‘人言犹龙孙,去就一羽轻’运用典故与比喻,既切合其姓氏(李),又盛赞其对待仕途进退的淡泊超然,为后文描写‘新轩’的隐逸之乐做了铺垫。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新轩’环境的描绘,‘绿筱静娟娟’、‘翠荷乱田田’等句,语言清新明丽,动静结合(‘静娟娟’与‘惊流莺’),色彩鲜明(‘绿筱’、‘翠荷’),营造出一个远离尘嚣、充满生机的理想栖居地,与前半部分的官场图景形成强烈反差。然而,尾联‘欲留妨召节,趣起料繁缨’陡然收束,将诗人从美好的想象拉回现实,揭示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使得全诗的情感层次更为复杂深沉。整首诗体现了宋代文人诗理性与情感交织的特点,在酬唱中见性情,在写景中寓哲理,展现了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深厚学养与艺术功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晁补之的仕途颇为坎坷,因涉入党争,尤其是受苏轼牵连,屡遭贬谪。这首诗题为《和李卿新轩》,是一首唱和之作。‘李卿’具体所指不详,当为一位李姓官员或友人,其新建书斋(新轩),晁补之以此诗相和。诗中‘徊翔舜岩廊,饱见重瞳明’等句,暗示李卿曾在中央朝廷任职,且颇有声望。而‘苦营便蕃归’则可能指李卿经过一番经营后得以体面归乡或外任,修建书斋以享闲适。对于晁补之自身而言,写作此诗时很可能正处在仕途失意或对官场心生倦怠的时期。北宋党争激烈,文人官员普遍存在仕隐矛盾,既怀有济世之志,又向往田园之乐。诗中对‘管宁’的追慕,对‘新轩’隐逸生活的向往,以及尾联对朝廷可能征召的担忧,都深刻反映了晁补之本人以及当时许多士大夫矛盾复杂的心态。他们既无法完全割舍儒家的入世责任,又深受道释思想影响,渴望精神的自由与超脱。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与个人背景下,借酬唱之机,抒发了对官场生活的疏离感与对隐居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