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村四十韵》宋·晁说之

五言古诗长篇力作,以荒村之景写迁客之愁,深刻批判时世不公


欻行西山隈,茄荻风飕飕。

阴岩有积雪,竟日无行辀。

滩声下层檐,写出千古愁。

断墟灯火光,惨月神鬼讴。

巇岑泣哀猿,短筱驱归牛。

顽云笼远峤,退水拓新州。

蟾肤累石拳,龙影卧松樛。

顾惟衰病姿,畏作魑魅俦。

若有负郭田,肯抱穷年羞。

昔怀截犀坚,今成绕指柔。

况复僻陋地,可是英俊游。

山祠钟送夜,水国笛横秋。

薄雾晨欺鬓,斜阳独倚楼。

眸寒碧冥鸿,叶小沙际舟。

渔师猎鱼去,数获惟芒鲰。

射生持虎归,熟视俱老彪。

时世贱两目,东家如寇雠。

长沙卑湿国,洛阳年少留。

太白窜夜郎,退之谪潮州。

才大难为庸,不死即长囚。

官职虽差池,志意相夷侔。

自匪迁逐客,而有迁逐忧。

田塍古丈人,来为寒士谋。

胡不近长安,远土终悠悠。

回语古丈人,两泪不能收。

从古长安儿,侠气侵云浮。

十九白如瓠,危帽钳轻褠。

奚奴扶宝带,杂遝骖骅骝。

饮彻金张家,醉留骕骦裘。

又恐银瓶攲,指撝营糟丘。

出阁讯花童,如何为麦麰。

已不愿学孔,何时当梦周。

杏鞯照金龟,粉叶誇银钩。

缓急乘一障,夜亡狄山头。

扫清玉门尘,澄澈黄河流。

如彼行道人,颇有挟此筹。

咀嚼兰蘅芳,芜蘼梗其喉。

夜光有先容,白日无暗投。

足钱便得已,谁卜公与侯。

归来挥囊金,饱穷泉石幽。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冬景

注释

欻行:忽然行走。欻(xū),忽然。

西山隈:西山的弯曲处。隈(wēi),山、水等弯曲的地方。

茄荻:芦苇和荻草。

风飕飕:风声。

阴岩:背阴的山岩。

竟日:整日。

行辀:行车的车辕,代指车辆。辀(zhōu),车辕。

滩声:河滩的水流声。

层檐:层层屋檐。

断墟:荒废的村落。

惨月:凄凉的月光。

神鬼讴:如同鬼神在歌唱,形容风声凄厉。

巇岑:险峻的山峰。巇(xī),险恶。

短筱:矮小的竹子。筱(xiǎo),小竹子。

归牛:归家的牛。

顽云:浓密不散的云。

远峤:远处的尖峭高山。峤(qiáo),尖而高的山。

退水:洪水退去。

拓新州:冲刷出新的沙洲。

蟾肤:形容石头表面粗糙如蟾蜍皮。

累石拳:堆积的石头像拳头。

龙影:形容松树盘曲如龙的身影。

松樛:盘曲的松树。樛(jiū),树木向下弯曲。

顾惟:回头想想。

魑魅俦:与山鬼为伍。俦(chóu),伴侣。

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良田。

穷年羞:终年贫困的羞愧。

截犀坚:形容意志像截断犀角一样坚硬。

绕指柔:形容变得柔软,能缠绕手指,喻意志消磨。

僻陋地:偏僻简陋的地方。

英俊游:英才俊杰游历之地。

山祠:山间的祠庙。

水国:水乡。

笛横秋:秋夜横吹的笛声。

欺鬓:侵袭鬓发。

眸寒:眼神凄寒。

碧冥鸿:飞向青天的大雁。

沙际舟:沙滩边的小船。

渔师:渔夫。

芒鲰:一种小鱼。鲰(zōu)。

射生:射猎为生的人。

老彪:年老的虎。彪,小虎,此处泛指虎。

时世:时局世道。

贱两目:轻视有见识的人。

东家如寇雠:邻居视如仇敌。雠(chóu),同“仇”。

长沙卑湿国:指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洛阳年少:指贾谊,他是洛阳人,年少得志。

太白窜夜郎:指李白在安史之乱后被流放夜郎。

退之谪潮州:指韩愈(字退之)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

差池:不齐,不一致,此处指官职高低不同。

夷侔:相等,等同。侔(móu),相等。

迁逐客:被贬谪流放的人。

田塍:田埂。塍(chéng)。

古丈人:对年长有德老者的尊称。

寒士:贫寒的读书人。

胡不:为何不。

悠悠:遥远,渺茫。

长安儿:京城里的纨绔子弟。

侠气侵云浮:豪侠之气直冲云霄。

十九白如瓠:十九岁的少年皮肤白皙如葫芦籽。瓠(hù),葫芦。

危帽:高帽。

钳轻褠:穿着轻薄的丝织衣服。褠(gōu),单衣。

奚奴:奴仆。

宝带:珍贵的腰带。

杂遝:众多杂乱的样子。遝(tà)。

骖骅骝:驾驭着骏马。骅骝,赤色骏马。

金张家:指汉代金日磾和张安世两家权贵,泛指豪门。

骕骦裘:用骕骦马皮做的裘衣,名贵之物。骕骦(sù shuāng),良马名。

银瓶攲:银制的酒瓶倾倒。攲(qī),倾斜。

指撝:指挥。撝(huī),同“挥”。

营糟丘:经营酒池,指沉溺酒乡。糟丘,酒糟堆成的小山。

出阁:走出闺阁,此处指出门。

讯花童:询问花童。

麦麰:麦子。麰(móu),大麦。

学孔:学习孔子之道。

梦周:梦见周公,指向往儒家理想。

杏鞯:杏黄色的马鞍垫子。

金龟:唐代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

粉叶:形容文书或信笺。

银钩:形容书法刚劲有力。

缓急:紧急情况。

乘一障:守卫一个边塞据点。障,边塞堡垒。

狄山头:泛指边塞险要之地。

玉门:玉门关,泛指边疆。

澄澈:使清澈。

挟此筹:怀有这种谋略或抱负。

咀嚼兰蘅芳:品味兰花杜蘅的芬芳,喻修养美德。蘅(héng),杜蘅,香草。

芜蘼梗其喉:杂草堵塞了喉咙,喻小人当道,贤路不通。

夜光有先容:夜光珠需要有人先引荐。夜光,夜明珠。先容,事先介绍。

白日无暗投:白天不会把明珠投到暗处,喻有才者终会显露。

足钱便得已:钱足够了便罢休。

谁卜公与侯:谁还去占卜能否成为公侯。

挥囊金:挥霍囊中的金钱。

饱穷泉石幽:尽情享受山林泉石的幽静之趣。

译文

忽然行走在西山的弯曲处,芦苇荻草间风声飕飕。背阴的山岩上积着白雪,整日里不见车马行舟。河滩的水声传入低矮的屋檐,仿佛写尽了千古的哀愁。荒废村落里灯火微光,凄凉的月色下似有鬼神在歌讴。险峻的山峰上哀猿哭泣,矮竹丛中驱赶着归家的耕牛。浓云笼罩着远方的尖峰,退去的洪水冲刷出新的沙洲。蟾蜍皮般的石头堆积如拳,龙影般的松树盘曲枝虬。回头想想我这衰病的身姿,害怕要与山鬼魑魅为俦。倘若能有靠近城郭的良田,怎肯怀抱终年贫困的愧羞。往昔的意志坚如截断的犀角,如今却柔软得能绕指而柔。何况又是这般偏僻简陋之地,哪里会是英才俊杰的游历之州?山间祠庙的钟声送走长夜,水乡的笛声横贯寒秋。清晨的薄雾侵袭着鬓发,独自倚楼面对斜阳的残照。眼神凄寒望着青天飞鸿,叶子般的小舟停泊在沙洲。渔夫打鱼归来,数着收获只有些小鱼芒鲰。猎人持着猎获的老虎回家,仔细看都是些衰老的彪。时局世道轻视有识之士,东邻西舍视我如同寇仇。贾谊被贬到卑湿的长沙国,本是洛阳年少却在此滞留。李白被流放至遥远的夜郎,韩愈也被贬谪到荒僻的潮州。才学太大难为平庸世所用,不死去便常常如同被囚。官职虽然高低各有不同,但志向与心意却同样忧愁。我本不是被贬谪的迁客,却也有着迁客逐臣的烦忧。田埂上那位古时的丈人,前来为我这寒士出谋。为何不靠近长安帝都?远方的土地终究前途悠悠。我回话给那位古丈人,两行热泪忍不住地流。自古长安城里的那些儿郎,侠气直冲云霄在上浮。十九岁少年肤白如瓠,戴着高帽穿着轻薄的丝绸。奴仆扶着珍贵的腰带,杂乱地驾驭着名马骅骝。饮宴直到金张那样的豪门,醉后留下名贵的骕骦裘。又恐怕银瓶倾倒酒洒,指挥着去经营那酒池糟丘。出门询问种花的小童,却问他如何种植麦麰。早已不愿学习孔子之道,何时才能梦见周公以求?杏黄的马鞍垫映着金龟佩饰,粉色的信笺夸耀着银钩笔法。遇到紧急情况去守卫一个边障,夜里就丢失了狄山关头。说要扫清玉门关的尘土,澄清黄河的水流。就像那些行路的人,颇有些怀揣着这样的计谋。咀嚼着兰草杜蘅的芬芳,却被芜杂的野草梗塞了咽喉。夜光珠尚需有人先引荐,白天的明珠不会投向暗处蒙羞。钱财足够了便就此罢休,谁还去占卜能否封公封侯?不如归来挥霍囊中的金银,尽情享受这泉石幽静的穷途。

赏析

晁说之的《杨村四十韵》是一首五言古诗,以纪行写景发端,层层深入地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对时局的深刻批判,展现了宋代士人在党争与贬谪阴影下的复杂心态。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堪称其晚年诗风的代表作。 开篇以“欻行”领起,描绘了一幅荒寒僻陋的杨村冬景:西山风飕、阴岩积雪、滩声写愁、断墟鬼讴。诗人运用密集的意象与冷峻的笔触,如“巇岑泣哀猿”、“顽云笼远峤”,不仅渲染了环境的凄苦,更将内心的孤寂与悲凉外化为景物,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地。这荒远的景象,正是诗人所处政治与人生境遇的象征。 由景及情,诗人直抒胸臆。“顾惟衰病姿”至“可是英俊游”数联,从自身衰病、生计困顿,写到意志的消磨(“昔怀截犀坚,今成绕指柔”),充满了身世飘零之感。随后,笔锋一转,引入历史维度,以贾谊、李白、韩愈三位才高命舛的古人自况。“才大难为庸,不死即长囚”一联,如金石掷地,既是对历史悲剧的总结,更是对当下“时世贱两目”的尖锐抨击,揭示了专制政治下才智之士的普遍困境,议论深刻,力透纸背。 诗的后半部分,通过虚构与“古丈人”的对话,以及对比“长安儿”的奢靡生活,进一步深化主题。对“长安儿”的描绘——“十九白如瓠,危帽钳轻褠……饮彻金张家”,极尽铺陈之能事,刻画了京城纨绔子弟的骄奢淫逸、不学无术。这与寒士的困顿、迁客的忧愤形成强烈反差,辛辣讽刺了社会的不公与价值的颠倒。结尾“咀嚼兰蘅芳,芜蘼梗其喉”的比喻,形象道出了贤路堵塞的无奈;而“足钱便得已,谁卜公与侯”的看似旷达,实则蕴含了绝望后的自嘲与激愤,最终以归隐泉石作结,是传统士人“穷则独善其身”的最后寄托。 全诗语言古朴劲健,用典贴切自然,情感沉郁顿挫,在广阔的时空对照与深刻的历史反思中,完成了一次对个人命运与时代精神的深刻书写,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和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晁说之晚年贬谪或闲居时期。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号景迂生,是北宋后期的著名学者、诗人。他性格耿直,学术上尊崇司马光,政治上属于旧党(朔党),因此在新党执政的崇宁年间(1102-1106)遭受打击,被列入“元祐党籍”,遭到贬斥,长期担任地方闲职或赋闲在家。诗题中的“杨村”,当是其流寓或经过的一处偏僻村落。 北宋末年,党争激烈,政局动荡。徽宗朝蔡京等人专权,对元祐党人及其学术、子弟进行持续打压,制造了著名的“元祐党人碑”事件。许多正直的士大夫被远贬蛮荒,或投闲置散。晁说之亲身经历了这一政治高压的时代,其诗文中常流露出对国事的忧虑与对个人遭遇的不平。《杨村四十韵》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诗中“长沙卑湿国,洛阳年少留。太白窜夜郎,退之谪潮州”的联翩用典,并非泛泛怀古,而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影射了当时大批文人学士因党争被贬逐的现实。 此外,诗中描绘的荒村景象与对“长安儿”奢靡生活的讽刺,也反映了北宋末年社会矛盾加剧、上层腐败与底层困苦并存的社会现实。诗人将自身的流离之苦,置于广阔的历史与社会背景中思考,使得这首长篇五古超越了个人嗟叹,成为记录一个时代士人心态与社会风貌的重要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