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轩杂言》宋·佚名

宋代文人的自嘲与超脱,以楮叶、白驹、酱瓿等典写尽怀才不遇的苦闷与精神追求


风琴牛笛难度曲,早韭晚菘谁当肉。

笔端画饼不得饱,汁少熬鸡浑未熟。

三年楮叶太劳力,八尺鼓围竟空腹。

遥遥华胄犹龙孙,皎皎白驹絷空谷。

头风岂无草檄愈,酱瓿正须太玄覆。

供书小吏腕几脱,免冠毛颖发仍秃。

年来轧思倒挽牛,逃虚僧社高如秋。

乞身得此清凉国,不减人间万户侯。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含蓄咏怀抒志抒情

注释

西轩:指作者的书斋或居所西面的小室。

风琴牛笛:风琴,指风吹过孔窍发出的自然声响;牛笛,牧童吹的笛子。比喻粗朴、难以入调的声响,与高雅音乐相对。

早韭晚菘:早春的韭菜和晚秋的白菜。泛指普通、时令的蔬菜。

画饼:比喻空想、不切实际的事物,源自成语“画饼充饥”。

熬鸡:煮鸡。汁少熬鸡,形容食物寡淡无味,难以满足口腹之欲。

楮叶:楮树的叶子。典出《列子·说符》,宋国有人用象牙雕刻楮叶,三年乃成,可以乱真。比喻模仿逼真但耗费心力、无实用价值的工作。

八尺鼓围:形容巨大的鼓,但内部是空的。比喻外表宏大,内里空虚。

华胄:显贵者的后代。

龙孙:龙的后代,比喻出身高贵。

白驹絷空谷:典出《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絷,拴住。比喻贤者被闲置在僻远之地。

头风:头痛病。

草檄:起草檄文。传说曹操读陈琳的檄文,治愈了头风病。

酱瓿:盛酱的瓦罐。典出《汉书·扬雄传》,时人嘲笑扬雄的《太玄经》只能用来盖酱缸。

太玄:指扬雄的哲学著作《太玄经》。

供书小吏:抄写文书的小官吏。

免冠毛颖:毛颖,毛笔的拟人化称呼,典出韩愈《毛颖传》。免冠,脱帽,比喻毛笔用秃了。

轧思:指文思艰涩,像被碾压一样难以顺畅。

倒挽牛:形容力气极大,能倒着拉回牛。比喻用尽全力克服困难。

逃虚僧社:逃离尘世喧嚣,来到僧人的居所。虚,指尘世的烦扰。

清凉国:比喻清静无扰、心境凉爽的境界,此处指僧社或隐居之所。

万户侯:食邑万户的侯爵,代指高官厚禄。

译文

风吹的琴声和牧童的笛音难以谱成雅致的曲调,早春的韭菜和晚秋的白菜,谁能把它们当作丰盛的肉食?笔尖画出的饼终究无法填饱肚子,汤汁寡淡的煮鸡也好像根本没熟。耗费三年心力雕刻楮叶太过劳神,八尺大鼓徒有其表,里面终究空空如也。我那遥远的显贵出身啊,还自称是龙的后裔,可就像皎洁的白马被拴在空旷的山谷里。头痛病难道没有一篇檄文可以治愈?我的文章正像那《太玄经》,只配用来盖酱缸。抄写文书的小吏手腕几乎累断,那脱了帽的毛笔啊,笔锋早已秃尽。近年来文思艰涩,需用倒拽蛮牛的力气才能挤出,逃离尘嚣来到这僧舍,心境高远如秋日晴空。若能求得在此清凉境界安身,其快乐满足绝不亚于人间的万户侯。

赏析

《西轩杂言》是一首充满自嘲与反讽意味的七言古诗,通过一系列生动比喻和巧妙用典,深刻揭示了古代下层文士怀才不遇的窘境与精神超脱的追求。全诗艺术特色鲜明,情感层次丰富。 开篇即以“风琴牛笛”、“早韭晚菘”等粗朴意象,与“难度曲”、“谁当肉”的诘问形成对比,奠定了自嘲自怜的基调。随后“画饼”、“熬鸡”、“楮叶”、“鼓围”四个比喻层层递进,将文人笔耕的徒劳无功、生活的清贫困顿、才华的虚耗与内心的空洞刻画得淋漓尽致。“遥遥华胄”与“皎皎白驹”两句,运用对比反衬手法,将高贵的出身与落魄的现实并置,巨大的落差强化了命运的荒谬感与个人的无奈。 诗中用典密集而贴切,如“头风草檄”、“酱瓿太玄”、“毛颖免冠”,既显示了作者的学识,又以古人自况,将个人困境置于历史文人的普遍命运之中,增强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与普遍意义。结尾笔锋一转,从对现实困境的牢骚转向对精神归宿的寻求。“逃虚僧社”、“清凉国”的意象,与前面的尘世烦扰形成鲜明对照,表达了作者渴望超越物质困顿、在精神净土中获得安宁与自由的强烈愿望。最后“不减人间万户侯”一句,以超然的旷达情怀作结,在自嘲中见傲骨,于困顿中显高洁,完成了从愤懑到解脱的情感升华,体现了古代士人“安贫乐道”的精神传统。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宋代,具体作者已不可考,但从内容推断,应是一位沉沦下僚隐居不仕生存状态内心世界的生动写照。 诗中频繁用典,涉及《列子》、《诗经》、《汉书》及韩愈文章,反映了宋代文人深厚的学养和“以才学为诗”的创作风气。同时,“逃虚僧社”、“清凉国”等表述,也折射出佛道思想对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影响。当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在现实中受挫时,转向佛道的清净无为、心灵超脱便成为重要的精神出路。此诗将仕途的失意、生活的困顿与对精神自由的向往交织在一起,典型地反映了宋代一部分中下层知识分子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复杂心态,是研究宋代士人文化心态的珍贵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