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西城王尉二十韵》宋·李新

宋代文人酬唱典范,以井底蛙对南山虎,典故层出见才学


自惭井底蛙,边幅徒自饰。

行遇南山虎,引首叩白额。

前后履尾者,鲜不毙其侧。

长啸激虚籁,阴风昏月夕。

裴旻抱弱弓,萧萧失寒魄。

李广落神镞,往往中微石。

嗟无食虎气,徒尔中区窄。

半夜欲编料,当场浪呼索。

有力但足畏,亡机尚可测。

正将馀生轻,无乃狂病发。

贵身非千金,保家空四壁。

王老恰如虎,吞吐不动色。

过口虽幸免,探穴反有得。

祗知抱睡难,谁谓向墙迫。

新诗来相攻,口语颇籍籍。

遭逢摩诘后,骚雅甘伏役。

今虽不负丞,固已愧仙职。

愿交要忘年,憎慵妨割席。

求逐松云飞,距容剑岭隔。

诗成仍属君,南窗惊鼻息。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官吏抒情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是古代文人唱和的一种严谨形式。

王尉:指西城县尉王某,是作者的朋友或同僚。尉是县尉,负责地方治安的官职。

井底蛙:比喻见识短浅、眼界狭窄的人。典出《庄子·秋水》。

边幅:原指布帛的边缘,比喻人的仪表、衣着。此处“徒自饰”指空有外表修饰。

南山虎:比喻强大的对手或险恶的处境。

白额:指老虎,因虎额有白色斑纹,故称。

履尾:踩到老虎尾巴,比喻触犯强者,身处险境。典出《周易·履卦》。

虚籁:指风声。籁,从孔穴中发出的声音。

裴旻:唐代著名将领,以善射闻名,与李白诗歌、张旭草书并称“三绝”。

李广:西汉名将,以善射著称,有“飞将军”之名。

神镞:神奇的箭。镞,箭头。

中区窄:指心胸、气量狭小。中区,内心,胸襟。

编料:编织材料,此处引申为谋划、准备。

浪呼索:徒然地呼喊、索取。浪,徒然,白白地。

亡机:没有心机。亡,通“无”。

无乃:岂不是,表示委婉的反问。

贵身非千金:化用《老子》“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意,言自身并不特别珍贵。

保家空四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

吞吐不动色:形容王尉气度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籍籍:形容议论纷纷,众口喧腾。

摩诘:唐代诗人王维,字摩诘。此处借指诗艺高超的王尉。

骚雅:指《离骚》和《诗经》中的《大雅》、《小雅》,代指高雅的诗歌传统。此处是作者自谦,甘愿为诗艺服务。

不负丞:不辜负县丞的职责。丞,县丞,县令的佐官。作者或曾任此职。

愧仙职:对“仙职”(可能指清高或理想的官职)感到惭愧。

忘年:指不拘年岁、辈分而结交为友。

割席:指绝交。典出《世说新语》,管宁因华歆贪慕荣华而与之割席分坐。

松云飞:比喻高洁、超脱的志趣。

剑岭:似指险峻的山岭,比喻阻隔。

属君:交付给您。属,通“嘱”,托付。

南窗惊鼻息:想象王尉读诗后,在窗下惊异得屏住呼吸。鼻息,呼吸声,此处指因专注或惊讶而呼吸轻微。

译文

我自惭如同井底之蛙,空自修饰外表边幅。行走间遭遇南山猛虎,只得抬头叩问那白额大虫。前后那些踩到虎尾的人,很少有不毙命于其侧的。长啸激荡起虚空的风声,阴风使月夜变得昏暗。即便是善射的裴旻抱着弱弓,也会萧瑟地失掉胆魄;神箭手李广射出的箭,也往往只能射中微小的石头。可叹我没有吞食猛虎的豪气,徒然觉得内心世界如此狭窄。半夜想要谋划准备,临场却只能徒然呼喊。对方有力固然足以畏惧,但若无心机倒还可揣测。我正将自己的余生看得很轻,这岂不是狂病发作?看重自身并非因为价值千金,想要保家却只剩空荡四壁。王老(王尉)您恰如那猛虎,吞吐风云而面不改色。我虽侥幸从您口中逃脱,但深入探穴反而有所收获。只知抱着困难入睡的艰辛,谁料想又被逼到墙角。您的新诗如兵来攻,众口议论纷纷。自从遭逢您这位“王摩诘”之后,我甘愿为骚雅诗道服役。如今我虽未辜负县丞之职,但本就愧对那理想的“仙职”。愿与您结交,要忘却年龄差距;若憎恶我的慵懒,不妨割席断交。我追求追随松间云霞飞升,怎容得剑门险岭阻隔?诗篇写成,依然要呈交给您,想象您在南窗下读罢,惊异得屏住了呼吸。

赏析

《次韵答西城王尉二十韵》是宋代诗人李新的一首酬答唱和之作,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诗歌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全诗以丰富的典故和生动的比喻,构建了一场关于才力、气度与诗艺的深刻对话。 开篇作者即以“井底蛙”自谦,与友人“南山虎”的威仪形成鲜明对比,奠定了抑己扬人的基调。随后连用“履尾”、“裴旻弱弓”、“李广微石”等典故,极言面对王尉诗才时的敬畏与自身力有未逮的窘迫,比喻新奇而贴切,将抽象的诗艺较量具象化为与猛虎搏斗、与神射手竞技的惊险场景,意象雄奇,富有张力。诗中“有力但足畏,亡机尚可测”等句,则转入理性思辨,探讨力量与心机的关系,体现了宋诗哲理化的倾向。 后半部分笔锋转向对王尉的直接赞美与自我剖白。称王尉为“王老恰如虎,吞吐不动色”,赞其气度深沉;又以“遭逢摩诘后”将其比作诗佛王维,表达由衷钦服。而“愿交要忘年”、“求逐松云飞”等句,则抒发了渴望超越世俗身份、追求精神契合的真挚友情高洁志趣。结尾“南窗惊鼻息”的想象,既是对王尉读诗时专注神态的生动刻画,也暗含对自身诗作能引起对方重视的期待,收束得巧妙而富有余韵。 整首诗结构严谨,二十韵一气呵成,用典密集而不显堆砌,比喻繁复而脉络清晰。在谦抑的言辞下,实则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敏捷的诗思以及对诗歌艺术的虔诚态度,是宋代文人酬唱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篇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新,北宋文人,元祐年间进士,曾任南郑县丞等职,后因元祐党争被牵连贬谪。这首诗是典型的文人酬唱之作,对象是担任西城县尉的王姓友人。宋代文人交往中,诗歌唱和是重要的社交与文学活动,尤其“次韵”(步韵)形式,因限制严格,最能考验诗人的才力与急智,成为文人间展示学问、切磋诗艺的重要方式。 从诗中“今虽不负丞”推断,此诗可能作于李新任县丞期间或之后。宋代县丞为县令佐官,地位并不显赫,且事务繁杂。诗中“贵身非千金,保家空四壁”之叹,或也折射出中下层官吏清贫自守的境况。而“愧仙职”的表述,则流露出对更清要、理想职位的向往与未能企及的失落,这与宋代许多怀才不遇的文人心态相通。 诗中将友人比作“王摩诘”(王维),并自谦“骚雅甘伏役”,反映了宋代诗坛对唐代诗歌高峰的推崇与追摹。同时,诗中大量运用《庄子》、《周易》、《史记》及唐代典故,也体现了宋代学术繁荣背景下,诗歌创作与经史学问紧密结合的时代特征。这次唱和不仅是私人友谊的交流,更是一次在共同文化语境下的文学竞技与精神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