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宋·苏轼

苏轼晚年七律,以沉郁笔触抒写孤寂心境与身世之悲


忆访东坡旧隐居,飘飘儿侄几家书。

闭门草牍人谁识,抱膝吟诗客自疏。

枳棘那栖云表翼,壶浆争劳雪中车。

穷愁定笑江干尉,瘦骨空长六尺馀。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咏怀咏怀抒志孤寂

注释

东坡旧隐居:指苏轼在黄州(今湖北黄冈)的旧居。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曾躬耕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飘飘儿侄几家书:形容家书稀少,如同飘零的落叶,意指与家人音信稀疏。

闭门草牍:关起门来撰写文章或书信。牍,古代书写用的木简,代指文章。

抱膝吟诗:抱着膝盖独自吟诗,形容孤独、闲适或沉思的状态。

枳棘那栖云表翼:枳木和棘木(多刺的灌木)怎能栖息高飞于云端的鸿鹄?比喻贤才屈居下位,不得施展抱负。云表翼,指高飞的鸟。

壶浆争劳雪中车:百姓争相提着酒食慰劳在风雪中行路的官员。壶浆,用壶盛的汤水或酒浆。劳,慰劳。此句或暗含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感慨。

江干尉:江边的低级武官。干,水边。尉,古代官职名,地位较低。此处诗人或以此自比,形容处境卑微。

瘦骨空长六尺馀:徒然生就一副六尺多高的身躯,却只剩嶙峋瘦骨。空,徒然。六尺馀,指成年男子的身高,古时尺短。

译文

回忆起探访东坡旧日隐居之地,与儿侄们的家书往来也如落叶般飘零稀疏。闭门撰写文章又有谁能真正理解?抱膝独自吟诗,与宾客也日渐疏远。多刺的枳棘丛中,怎能容得下志在云端的鸿鹄?却有人争相提着酒食,来慰劳我这风雪中的潦倒之车。想来那些为穷愁所困的人定会嘲笑我这江边小尉,空有一副六尺多高的身躯,却只剩嶙峋瘦骨

赏析

《再和》一诗是苏轼晚年心境与处境的真实写照,充满了自嘲孤寂与对世情的深刻体悟。首联以“忆访”开篇,带出对旧日东坡生活的追忆,而“飘飘儿侄几家书”则立刻将思绪拉回现实,点明当下亲友疏离、音信稀少的孤寂状态。颔联“闭门草牍”、“抱膝吟诗”两个动作,生动刻画了诗人闭门索居、无人理解的孤独形象,其内心的疏离感跃然纸上。颈联运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比喻象征。“枳棘那栖云表翼”以枳棘喻指恶劣的生存环境或小人当道的朝廷,以“云表翼”自比高远的志向与才华,表达了才高见弃、处境艰难的愤懑与无奈。而“壶浆争劳雪中车”一句,则暗含讽刺,世人的趋炎附势或表面的慰劳,更反衬出诗人内心的苍凉与清醒。尾联直抒胸臆,以“穷愁定笑”、“瘦骨空长”作结,将自嘲自怜的情绪推向高潮,一个饱经风霜、壮志未酬却身形憔悴的诗人形象呼之欲出。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情感复杂交织,既有对过往的追忆,对现状的无奈,也有对世情的冷眼旁观,充分展现了苏轼晚年诗风沉郁顿挫、内省深刻的一面。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苏轼晚年,很可能是在其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以及后来再度被贬至更偏远的惠州、儋州之后。这一时期,苏轼的人生经历了巨大的起伏,从朝廷重臣沦为贬谪罪臣,亲故离散,处境艰难。诗题“再和”,表明这是与他人唱和之作,但内容却充满了强烈的个人抒怀色彩。诗中“东坡旧隐居”直接指向其黄州贬谪时期,那是他人生思想与艺术创作的重要转折点。而“江干尉”的自比,则反映了其晚年官职卑微、远离政治中心的现实。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苏轼卷入党争漩涡,屡遭打击,此诗中的“枳棘”、“雪中车”等意象,正是对其所处政治环境险恶与人生道路艰辛的隐喻。此时的苏轼,虽已修炼出旷达超脱的胸襟,但面对具体的困顿生活与世态人情,仍不免流露出深刻的孤独感身世之悲。这首诗正是他复杂心境的真实记录,是其“和陶诗”或晚年唱和诗中沉郁风格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