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九月十七日留题太平寺》宋·杨万里

诚斋体秋日行旅名篇,以幽默理趣抒写宦游感慨与归隐之思


秋飙弄寒菊,老木疏空谷。

尪骖疲欲休,征意元未足。

山行循桔槔,涧走数机轴。

百年一局棋,歘尔分半局。

当时不识字,双鬓今定绿。

作客宁在家,无愁乱心曲。

结庐东城东,疏畦界明玉。

鸣蛙等卤部,晚食自当肉。

岂须太乐丞,清圣贯渠竹。

属媪但酌酒,与媪创高躅。

宗武但收诗,清名销五福。

他时寻此翁,云深驾黄犊。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含蓄官员

注释

甲午:指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

太平寺:寺庙名,具体地点待考,应在作者行旅途中。

秋飙:秋风。

尪骖:瘦弱的马。尪,瘦弱。骖,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泛指马匹。

征意:行旅、远行的意愿。

桔槔:一种利用杠杆原理的原始汲水工具,此处形容山路曲折如桔槔的杠杆。

涧走数机轴:山涧水流湍急,如同织布机的机轴快速转动。数,频繁、快速。

歘尔:忽然。歘,同“欻”,迅疾的样子。

分半局:棋局已过半,比喻人生已过半百。

当时不识字:指年少时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

双鬓今定绿:如今双鬓想必已经斑白。绿,此处指乌黑发亮的头发(古代有“绿鬓”之说),但结合上下文“定绿”可能为反语或指鬓发已变(如变白),体现岁月流逝。

心曲:内心深处。

疏畦界明玉:菜畦的田埂像划分开的明玉一样整齐。畦,田园中分成的小区。

鸣蛙等卤部:将蛙鸣声当作卤簿(仪仗队)的鼓吹。卤部,即卤簿,古代帝王或高官出行时的仪仗队。此处是幽默自嘲,将乡野生活比作高规格的仪仗。

晚食自当肉:语出《战国策·齐策四》“晚食以当肉”,意即饿了再吃饭,粗茶淡饭也像吃肉一样香。

太乐丞:古代掌管宫廷礼乐的官员。

清圣贯渠竹:清雅的乐声贯穿于竹林水渠之间。清圣,指清酒(古人称清酒为“圣人”),亦可能指清雅的音乐或心境。渠,水渠。

属媪:嘱咐老妇人(可能指妻子或家仆)。属,同“嘱”。

创高躅:开创高尚的行迹或生活方式。躅,足迹。

宗武:杜甫之子杜宗武,此处杨万里借指自己的儿子(或晚辈),希望其能像宗武整理杜甫诗作一样,收集自己的诗篇。

清名销五福:清高的名声足以抵消(或涵盖)人生的五种福气(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销,通“消”,抵消、涵盖。

黄犊:小黄牛,常指隐士或农人的坐骑。

译文

秋风戏弄着耐寒的菊花,老树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稀疏。瘦马疲惫得想要停下休息,但我这远行的意绪却原本未曾满足。沿着曲折如桔槔的山路行走,看着山涧急流如机轴般飞转。人生百年如同一局棋,忽然间已过半局。回想当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光,如今双鬓想必早已斑白。作客他乡岂能如在家安适?不要让无端的愁绪扰乱内心的宁静。在城东搭建茅屋,开垦菜畦,田埂整齐如明玉划分。将蛙鸣当作仪仗队的鼓吹,晚些吃饭,粗茶淡饭也如同美味。何须做那太乐丞,清雅的意趣自可贯穿于竹林水渠。只需嘱咐老妇斟上酒,与她一同开创这高蹈的生活轨迹。但愿儿孙能像宗武收集诗稿一样,让这清名足以抵偿人生五福。将来若有人寻访我这老翁,只怕我已云深之处,驾着黄牛犊归隐去了。

赏析

这首诗是杨万里晚年行旅途中,于太平寺题壁之作,充分体现了其“诚斋体”诗歌清新自然、幽默活泼、富含理趣的艺术特色。全诗以秋日山行为线索,将眼前景、心中情与人生感悟巧妙融合。开篇“秋飙弄寒菊,老木疏空谷”勾勒出萧瑟而清旷的秋景,为全诗定下基调。随后“尪骖疲欲休,征意元未足”形成对比与张力,马匹的疲惫与诗人未尽的游兴构成矛盾,暗示了精神追求超越肉体劳顿的主题。 诗中比喻新颖奇特,如“山行循桔槔”将曲折山路比作汲水工具,“涧走数机轴”将湍急涧水比作飞转的织机,体现了杨万里善于捕捉和转化自然意象的功力。而“百年一局棋,歘尔分半局”则化抽象的人生时间为具体的棋局,感慨时光飞逝,笔调豁达中略带苍凉。 诗的后半部分转向对理想生活的构想与自嘲式的达观。“鸣蛙等卤部,晚食自当肉”两句,运用典故翻新夸张幽默的手法,将乡野蛙鸣升格为皇家仪仗,将粗茶淡饭等同于珍馐美味,生动表现了诗人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精神境界。结尾“他时寻此翁,云深驾黄犊”化用隐逸典故,以一幅驾犊入云的画面收束,意境悠远,表达了超然物外、归隐自然的终极向往。全诗语言浅白如话,却意蕴层深,在纪行写景中寄寓了深刻的人生哲理,是宋诗理趣化倾向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九月十七日,时年杨万里四十八岁。此时,他正出任地方官(可能是知漳州或常州期间,具体待考),处于宦海浮沉的中年期。杨万里早年受知于主战派重臣张浚,其政治理想与诗歌创作均深受爱国思想影响。然而,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势力时常占据上风,使得如杨万里这般有抱负的官员常感壮志难酬。 此次行旅留题太平寺,正值秋日,萧瑟的景物容易引发诗人对人生与仕途的思考。诗中“征意元未足”与“作客宁在家”的矛盾,正是其仕隐矛盾心理的写照。一方面,他怀有儒家的济世之志;另一方面,官场的纷扰与理想的受挫又使他向往田园的宁静与自由。这种矛盾在南宋文人中颇具普遍性。 “诚斋体”在此时期已臻成熟,杨万里主张向自然和生活学习,摆脱江西诗派“点铁成金”的窠臼。这首诗中山水机趣的描写、日常生活的提炼以及幽默自嘲的口吻,都是其诗歌理论的实践。诗中提及“宗武但收诗”,也反映了诗人对身后文名的在意,希望自己的诗歌创作能像杜甫一样被后人珍视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