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唐·佚名

唐代乐府边塞诗杰作,以悲凉画面与深刻议论控诉战争苦难


城头落日黄云起,断草飞蓬满千里。

红尘一骑踏高回,半夜驱兵渡辽水。

马蹄行尽关山月,燕然山下沙如雪。

负戈泪落暗吞声,烟陇悲笳共幽咽。

我皇有四海,何用穷元冥。

边人纵戮尽,亦是吾生灵。

先王修德怀四夷,梯航重译归无为。

不使城南征夫怨,三春折尽绿杨枝。

中唐新乐府乐府凄美叙事塞北

注释

出塞: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多描写边塞军旅生活。

黄云:边塞常见的景象,指风沙弥漫,天色昏黄。

断草飞蓬:枯萎折断的野草和随风飘转的蓬草,形容边地荒凉。

红尘:飞扬的尘土,此处指战马奔驰扬起的烟尘。

辽水:即辽河,在今东北地区,唐代时为边塞要地。

关山月:汉乐府横吹曲名,多写征人思乡之情,此处双关,既指边关的月亮,也暗含思乡之意。

燕然山:即今蒙古国的杭爱山。东汉窦宪曾在此大破北匈奴,刻石记功。后世常以“燕然勒功”指代边功。

负戈:扛着兵器,指士兵。

烟陇:笼罩着烟雾的山陇(高地)。

悲笳:悲凉的胡笳声,古代军中乐器,声音凄切。

我皇:指当朝皇帝。

穷元冥:深入极北的幽暗之地。元冥,指北方或幽冥之地,此处代指边远苦寒的战场。

梯航:“梯山航海”的略语,指翻山越海,经历险远的路途。

重译:经过多重翻译,指语言不通的远方异族。

无为:道家思想,指以德化人,不妄动干戈,使天下自然归附。

三春折尽绿杨枝: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习俗。此句意指连年征战,送别不断,以致杨柳枝都被折尽了,极言战争之久、离别之多。

译文

城头落日西沉,昏黄的云气弥漫天际,千里边地只有断草与飞蓬在风中飘零。一骑绝尘,踏着滚滚红尘从高地返回,半夜里又驱赶着士兵强渡辽水。马蹄踏遍了边关的冷月,燕然山下,沙砾洁白如雪。扛着兵器的士兵暗自落泪,强忍悲声,烟雾笼罩的山陇间,凄凉的胡笳声与他们低沉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我们的皇帝拥有四海疆域,何必还要用兵到那极北的苦寒之地?纵然将边地的敌人杀戮殆尽,他们不也是天地间的生灵吗?先王以仁德怀柔四方夷族,使远方的国度翻山越海、通过翻译前来归附,天下得以清静无为。不要让城南的征夫再怀怨恨,年年春天,送别的绿杨枝都快被折尽了。

赏析

这首《出塞》是唐代一首思想深刻、艺术感染力强的边塞诗。全诗可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前八句)以沉郁顿挫的笔触,白描意象叠加相结合,勾勒出一幅苍凉悲壮的边塞画卷。“城头落日”、“黄云”、“断草飞蓬”等意象,层层渲染出边地的荒寂与萧瑟。“半夜驱兵渡辽水”一句,以急促的节奏暗示军情的紧急与行军的艰苦。而“马蹄行尽关山月,燕然山下沙如雪”则巧妙化用乐府旧题与历史典故,在时空的延展中,既展现了征途的漫长,又暗含了对历史功业的追忆与反思。尤为动人的是“负戈泪落暗吞声,烟陇悲笳共幽咽”二句,将视觉(泪落)与听觉(悲笳、幽咽)交融,把个体士兵的无声悲痛与整个边塞环境的凄厉声响融为一体,极具画面感感染力,深刻揭示了战争的残酷对普通人精神的摧残。 诗的后半部分(后八句)笔锋一转,由具体的场景描写转入直接的议论抒情。诗人以“我皇有四海”的盛世背景为前提,发出“何用穷元冥”的尖锐诘问,体现了可贵的人道主义思想。“边人纵戮尽,亦是吾生灵”一句,超越了狭隘的民族界限,将敌我双方都视为平等的“生灵”,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在当时尤为难得。接着,诗人提出“修德怀远”的政治理想,推崇先王“梯航重译归无为”的和平治国方略,反对穷兵黩武。最后以“三春折尽绿杨枝”的典型场景作结,与开篇的荒凉景象呼应,用折柳送别的传统意象,含蓄而有力地控诉了长期战争给无数家庭带来的生离死别之苦。全诗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议论精警,在唐代边塞诗普遍歌颂军功的基调之外,发出了反战思治的清醒声音,具有深刻的思想价值。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中后期。唐朝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后,国力由盛转衰,但边境战事并未停歇,与吐蕃、回纥等少数民族政权的冲突时有发生。朝廷为了维护边疆稳定或开拓疆土,时常发动战争,导致兵役繁重,百姓困苦。此诗虽署名“佚名”,但其反映的思想情感与杜甫白居易等中唐诗人关心民瘼、反对开边战争的主张一脉相承,很可能出自一位深切了解边塞实况、富有同情心的文人之手。诗中提到的“辽水”、“燕然山”等地名,虽非实指某次具体战役,但泛指东北至西北的广袤边塞,是唐代长期用兵的典型区域。诗人通过描绘征戍之苦,并直接批判统治者的扩张政策,呼吁回归“修德怀远”的仁政,这既是对玄宗后期以来开边政策的反思,也寄托了对国家和平、生灵安宁的深切期望。该诗被收录于《乐府诗集》等诗歌总集中,作为唐代边塞诗中对战争进行深刻反思的代表作之一流传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