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有感》唐·李贺

中唐奇才的血泪悲歌,以史抒怀,道尽寒士不遇的千古愤懑


蓼虫常食苦,旅雁自知寒。

谈士惜卷舌,将军解愁鞍。

雪霜满天冬夜永,地炉无火青灯残。

功名富贵苦不早,一年百日红尘道。

西还故国无故人,憔悴少年心已老。

读书当许万户侯,岂意却作苏秦羞。

深取闾阎薄徒笑,鲁人不识东家丘。

吾祖谪官还旧里,灞陵亭尉犹低视。

少卿偶作匈奴降,陇西士人惭姓李。

由来人世轻不遇,文章第一空徒尔。

俛出跨下何施颜,当时悔过淮阴市。

夜深气射青云霄,此生早晚当乘轺。

弹冠举手揖豪贵,行得紫绶牢结腰。

本是壮夫志,几成儿女曹。

平生重恩义,聊为寄风骚。

七言古诗中原中唐新乐府书生人生感慨

注释

蓼虫:生长在水蓼(一种味苦的植物)上的虫子。《楚辞·七谏》有“蓼虫不知徙乎葵菜”句,比喻安于困境,不知改变。

旅雁:迁徙途中的大雁,常喻漂泊在外的游子。

谈士:指游说之士、策士。

卷舌:闭口不言。此处指有才之士因时局或环境而沉默。

解愁鞍:卸下马鞍,意指将军解甲,无用武之地。

地炉:室内取暖用的火炉。

青灯:光线青荧的油灯,常指读书或孤寂的夜晚。

红尘道:指追逐世俗功名的道路。

苏秦羞:战国纵横家苏秦早年游说失败,归家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备受冷落羞耻。

闾阎:里巷的门,借指平民百姓。

薄徒:浅薄无知之人。

鲁人不识东家丘:孔子故居在鲁国,其西邻不知孔子是圣人,称之为“东家丘”。比喻贤者不被近处的人所了解。

灞陵亭尉:汉代名将李广被贬为庶人后,夜行至灞陵亭,遭亭尉呵止。李广自报姓名,亭尉说:“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

少卿:李陵,字少卿,汉代名将李广之孙,兵败投降匈奴,致使陇西李氏蒙羞。

跨下:指韩信早年曾受胯下之辱。

淮阴市:韩信故乡淮阴的街市,即其受辱之地。

乘轺:乘坐使者所乘的轻便马车,指获得官职,身负使命。

弹冠:弹去冠上灰尘,准备出仕。

紫绶:紫色丝带,用于系官印,代指高官。

译文

蓼虫习惯了以苦为食,旅雁自知迁徙的严寒。游说之士惋惜只能闭口不言,将军无奈卸下了征战的马鞍。霜雪弥漫的冬夜如此漫长,地炉无火,青灯也将燃残。苦于功名富贵不能早日实现,一年中有百日奔波在红尘道途。西归故国却已无故人,憔悴的少年心志早已衰老。读书本期望封万户侯,哪料到却落得苏秦般的羞惭。深为里巷浅薄之徒取笑,如同鲁人不识近在咫尺的圣人孔丘。我的先祖贬官回到故里,连灞陵亭尉都敢对他低看。李少卿偶然投降了匈奴,整个陇西的李姓士人都为之羞惭。自古以来人世间就轻视不遇之人,文章写得再好也是徒然。低头钻过别人胯下有何颜面,当时真该在淮阴市上悔过改变。夜深了,志气直冲云霄,此生早晚定当乘坐使车,显达扬鞭。弹冠整衣向豪贵拱手作揖,求得紫绶牢牢系在腰间。这本是壮士的志向,却几乎变成了儿女般的哀怨。平生看重恩情与义气,权且将这番心绪寄托于诗文风骚之间。

赏析

《冬夜有感》是李贺以自述身世抒发愤懑为核心的一首长篇抒情诗,集中体现了其诗歌奇崛冷艳意象密集的艺术特色与怀才不遇的永恒主题。全诗以“冬夜”为时空背景,开篇即以“蓼虫食苦”、“旅雁知寒”两组比兴意象,奠定了全诗孤苦、自知而又无奈的基调,暗示了诗人身处困境的生存状态与敏锐感知。 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如苏秦之羞、东家之丘、李广受辱、李陵降胡、韩信胯下等,形成了一幅历史人物群像的画卷。这些典故并非简单堆砌,而是经过精心剪裁,共同指向“不遇”与“受辱”的核心情绪。诗人将个人家族(李广、李陵)的屈辱史与自身“憔悴少年心已老”的现实困境相勾连,使得个体的悲愤具有了深厚的历史纵深感与家族宿命感,极大地强化了情感的冲击力与悲剧色彩。 在结构上,诗情在现实的寒夜困顿、历史的屈辱记忆与未来的功名幻想之间激烈跳跃。“夜深气射青云霄”一句是情感的转折与升华,从低沉的自怜自伤陡然转为激昂的自我期许,展现了诗人内心不屈的豪情与对命运的抗争。然而,“本是壮夫志,几成儿女曹”的收束,又将这昂扬的斗志拉回现实的无奈与自嘲之中,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反讽效果,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深刻矛盾。 此诗语言凝练峭拔,意象奇诡(如“气射青云霄”),情感奔突跌宕,典型地体现了李贺诗歌“虚荒诞幻”而又“怨恨悲愁”的风格,是研究其生平思想与艺术成就的重要篇章。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李贺仕途受阻困居昌谷的时期。李贺因父亲名“晋肃”,“晋”与“进”犯讳,被剥夺了参加进士考试的资格,这对才华横溢、志向远大的诗人是致命打击。尽管后来凭借宗室身份得任奉礼郎的微职,但地位低下,抱负难展,不久便托病辞官,返回故乡昌谷(今河南宜阳)。 《冬夜有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诗中所言“西还故国无故人”、“功名富贵苦不早”,正是其失意归乡后境遇与心境的真实写照。诗中频繁引用李广、李陵的典故,不仅因为同姓,更因李贺自觉其家族衰落个人不遇与这两位历史人物的命运产生了强烈共鸣。李广一生战功赫赫却未能封侯,最终受辱自刎;其孙李陵兵败降敌,累及家族清誉。这种“数奇”(命运不好)的家族阴影,深深笼罩着李贺,使他将个人的挫折感上升为一种带有历史宿命色彩的悲怆。 唐代中期,门阀观念虽已削弱,但世族影响犹存,个人的出身与机遇对仕途影响巨大。李贺虽为宗室远支,但家道早已中落,在现实政治中缺乏强有力的奥援。他的遭遇,是封建社会中有才寒士共同命运的缩影。这首诗既是个人的血泪控诉,也折射出中唐时期一部分知识分子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普遍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