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美招饮有能窥狗窦之语因作诗贻之》宋·黄庭坚

江西诗派戏谑名篇,以俗语典故抒写超脱旷达的士人情怀


校书隐马队,饮酒窥狗窦。

礼法不见缚,高轩一宇宙。

二王咤连璧,小王腹如绣。

囊无一个钱,气自秦楚富。

公子莫焚券,妇翁幸铜臭。

往年数青蝇,腾䵬辄尚口。

言我已投劾,谓子不长寿。

本自植芜蘼,返恶芝蘅秀。

青蝇复青蝇,劝尔一杯酒。

云衢无遮拦,鬼录有先后。

马粪多长者,百怨不怀旧。

持此几酸馀,诸君相挽就。

坐上要车公,老李苦春瘦。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宴饮

注释

王朝美:王棫,字朝美,黄庭坚友人。

招饮:设宴邀请饮酒。

窥狗窦:从狗洞偷看。此处为戏谑之语,形容不拘小节、放浪形骸的隐逸生活。

校书隐马队:校书郎(官职名)隐居在马厩旁。用东汉王充典故,《后汉书·王充传》载其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此处喻指虽处卑微而志趣高洁。

高轩一宇宙:简陋的居所(高轩,本指高大华美的车,此处反用其意)却自有一番天地。

二王咤连璧:指王棫与其兄弟,如同连璧(并列的美玉)般出众。

小王腹如绣:小王(可能指王朝美或其子侄)满腹锦绣才华。

囊无一个钱,气自秦楚富:口袋里虽无分文,但精神气度却像秦楚大国般富足。

公子莫焚券:用战国冯谖为孟尝君焚券市义的典故,劝王朝美不必效仿。

妇翁幸铜臭:戏言其岳父(妇翁)幸好有钱(铜臭)。

青蝇:比喻谗佞小人。《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腾䵬辄尚口:小人(青蝇)飞腾喧闹,总是搬弄口舌。䵬(tà),纷杂貌。

投劾:呈递弹劾自己的状文,即自动去职。

植芜蘼:种植杂草。比喻自己本非高洁之人。芜蘼,芜菁和蘼芜,泛指杂草。

芝蘅:芝草和杜蘅,皆香草,比喻贤德之人。

云衢:云中的道路,喻仕途或通天之路。

鬼录:阴间的名册,指死亡。

马粪多长者:用《世说新语》典故,王导赞谢安“此客亹亹,为来逼人”,又戏言“正自尔馨”。此处化用,指看似卑微(马粪)之处多有不凡之人(长者)。

百怨不怀旧:即使有诸多怨恨,也不记旧恶。

几酸馀:几案上剩下的酸涩酒食,指简朴的宴席。

车公:指晋朝车胤,以博学、健谈著称,宴席上缺其则不欢。此处借指席间需要善谈助兴之人。

老李苦春瘦:老李(可能指另一友人)为春天的消瘦而苦恼。

译文

校书郎隐居在马队旁,饮酒时能从狗洞偷看也无妨。礼法无法将他束缚,简陋的轩车里自有广阔的宇宙。王氏兄弟如同连璧令人惊叹,小王更是满腹锦绣文章。口袋里虽无分文,气度却如秦楚大国般富足堂皇。公子啊不必学冯谖焚券市义,幸好你的岳父家资丰盈。往年那些如青蝇般的小人,喧腾鼓噪搬弄是非口舌不停。他们说我已自劾去职,又预言你寿命不长。我本自种植杂草,反而厌恶芝兰杜蘅的芬芳。青蝇啊青蝇,劝你们还是饮下这杯酒吧。仕途青云并无遮拦,但生死簿上自有先后。马粪堆里常出贤德长者,纵有百般怨怼也不记旧仇。就凭着这案头残剩的酸酒,诸位相互挽留欢聚一堂。座上需要车公那样的谈客,老李却正为春日消瘦而神伤。

赏析

此诗是黄庭坚赠予友人王朝美的戏谑之作,充分展现了江西诗派“以俗为雅”、“点铁成金”的创作特色。全诗以友人“能窥狗窦”的戏言起兴,通篇运用典故翻新反讽笔法,在幽默诙谐中寄寓了深刻的人生哲理与士人情怀。 开篇“校书隐马队,饮酒窥狗窦”即将卑微琐事与高洁志趣并置,形成强烈反差,奠定了狂放不羁的基调。随后“礼法不见缚,高轩一宇宙”更是直抒胸臆,歌颂了超越世俗礼法、在精神世界自得其乐的人生境界。诗中多处用典,如“校书隐马队”化用王充事,“公子莫焚券”引用冯谖典,“青蝇”出自《诗经》,但黄庭坚均能脱化生新,服务于调侃与自嘲的语境。 “囊无一个钱,气自秦楚富”是点睛之笔,以物质之贫反衬精神之富,体现了诗人安贫乐道的价值取向。后半部分对“青蝇”(谗佞小人)的讽刺与劝酒,既是对过往仕途坎坷的释然,也流露出对世态炎凉的蔑视。“马粪多长者”一句,以极端鄙俗之物比喻贤德,是典型的“以丑为美”的艺术尝试,惊世骇俗而又耐人寻味。 全诗语言峭拔,构思奇崛,在戏谑打趣的表象下,蕴含着对人格独立的坚守、对生死穷达的达观,以及友人之间真挚坦率的情谊。它不仅是日常酬唱,更是黄庭坚人生哲学与诗歌艺术的一次集中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黄庭坚中年遭逢政治挫折之后。黄庭坚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卷入了新旧党争的漩涡。宋哲宗绍圣年间,新党再度得势,黄庭坚因修《神宗实录》被指控“诬毁先帝”,先后被贬涪州、戎州等地,经历了人生的重大低谷。这首诗中“言我已投劾”正是这段贬谪生涯的反映。 王朝美(王棫)是黄庭坚的友人,生平不详,但从诗中“二王咤连璧”等描述看,应出身仕宦之家且有才学。此次招饮,友人戏言中有“能窥狗窦”之语,这触发了黄庭坚的创作灵感。在宋代文人交游中,以诗戏谑酬答是常见风气,往往于玩笑中见真性情、显大智慧。黄庭坚此时可能已远离政治中心,心境趋于淡泊,故能以幽默自嘲的笔调,将个人宦海浮沉的感慨、对世态小人的不屑,以及对安贫乐道生活的肯定,熔铸于这首赠友诗中。它反映了北宋士人在党争压力下,寻求精神超脱与友朋慰藉的普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