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次山作友丐予乃谚之》宋·李廌

北宋政治讽刺诗名篇,以犀利笔触批判谄媚权贵的士林丑态


罢惰嫉游手,孤独嗟穷民。

聋盲本定业,疥癞讵可亲。

生事自破碎,谁肯收顽嚚。

期期依马鞯,勃勃根车尘。

眇者道眇者,跛复有跛僎。

蹴尔既不屑,嗟来犹发嗔。

色骄从墦间,所与皆贵人。

气微仆桑下,会作山鬼邻。

七日不火食,自断无此身。

所以号道边,时逢怛隐仁。

子胥至泷口,从者亦在陈。

志鞭平王尸,弦歌杏坛春。

不闻汩廉耻,亦岂生颦呻。

只今趋权门,伪不如尔真。

杯残炙已冷,赤泽盈精神。

舐痔尝便溲,不怕污吻唇。

摩足拂粒须,猥辱以为申。

轩然上车马,气耀无等伦。

造请冒风雷,谒吏诃叱频。

尝闻郭恕先,本是先帝臣。

酒偶挽屠沽,谓言等缙绅。

衣而龟紫章,解而衣结鹑。

扶起沟中瘠,便可席上珍。

定知节义者,以故长贱贫。

幡然归首阳,不厌薇蕨新。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悲壮抒情

注释

元次山:指唐代诗人元结,字次山,以关心民瘼、耿介自守著称。此处借指友人。

谚之:用谚语、俗语来讽刺、劝诫他。

罢惰嫉游手:罢惰,懒惰;游手,游手好闲之人。此句意为厌恶懒惰和游手好闲的行为。

顽嚚:愚顽奸诈之人。

期期依马鞯:期期,形容口吃,引申为依附、巴结的样子;马鞯,马鞍下的垫子。比喻依附权贵。

勃勃根车尘:勃勃,急切的样子;根,追逐;车尘,权贵车马扬起的尘土。形容急切地追逐权贵。

眇者道眇者:眇者,盲人;道,引导。盲人引导盲人,比喻昏聩者相互依附。

跛僎:跛脚的随从。

蹴尔:用脚踢开,表示轻蔑。语出《孟子·告子上》“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嗟来:不敬的施舍呼唤。语出《礼记·檀弓下》“嗟!来食”。

墦间:坟墓之间。语出《孟子·离娄下》“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此处指在权贵间乞求残羹冷炙。

山鬼邻:与山鬼为邻,形容处境极其孤苦凄凉。

怛隐仁:怛隐,忧伤怜悯;仁,仁爱之心。指偶尔遇到有怜悯之心的仁人。

子胥至泷口:伍子胥逃亡至吴国,在江边乞食。泷口,急流出口,泛指江边。

志鞭平王尸:立志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以报仇。

弦歌杏坛春:杏坛,传说孔子讲学处。指保持高洁的志向与节操。

汩廉耻:汩没、丧失廉耻。

舐痔尝便溲:形容谄媚权贵到了极其下作的地步。语出《庄子·列御寇》“舐痔者得车五乘”。

郭恕先:北宋画家郭忠恕,字恕先,性格狂放不羁,不媚权贵。

沟中瘠:沟壑中饿死的枯骨,指贫苦无依之人。

席上珍:宴席上的珍品,比喻杰出的人才。语出《礼记·儒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

幡然归首阳:幡然,迅速转变的样子;首阳,山名,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处。指归隐守节。

薇蕨:野菜,指清贫的隐士生活。

译文

我厌恶懒惰与游手好闲,也悲叹那些孤独无依的穷苦百姓。聋哑盲人本是命中注定的残疾,但满身疥疮的乞丐岂能让人亲近?他们的生计本就支离破碎,又有谁肯收留这些愚顽之人?他们期期艾艾地依附于权贵的马鞍,急切地追逐着车马扬起的尘土。盲人引导着盲人,跛子身边还跟着跛脚的随从。用脚踢开的施舍他们不屑一顾,但面对不敬的‘嗟来’之食,却还要发怒嗔怪。在权贵的坟冢间乞食时,他们神色骄矜,因为交往的都是贵人;但当气息奄奄地仆倒在桑树下时,就只能与山鬼为邻了。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几乎以为自己要断送性命。所以他们才在路边哀号,偶尔能遇到心存怜悯的仁人。想那伍子胥逃到江边,随从也困顿在陈国,但他仍立志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报仇,心中依然保持着孔子杏坛弦歌般的春意。没听说他丧失廉耻,又怎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如今那些奔走于权贵之门的人,他们的虚伪还不如乞丐的真率。杯盘残羹早已冰冷,却满脸红光精神饱满。他们舔舐痔疮、品尝粪便,不怕污秽自己的嘴唇;为权贵按摩脚底、拂去胡须上的饭粒,把这种猥琐的屈辱当作进身之阶。然后意气轩昂地登上车马,气焰煊赫无人能比。为了拜谒权贵冒着风雷,还要被守门的小吏频频呵斥。我曾听说画家郭恕先,本是先帝的旧臣。他喝酒时偶然与屠夫酒贩结交,却说他们与达官贵人并无不同。他脱下象征高官的龟紫官服,换上打满补丁的破衣。扶起沟壑中奄奄一息的贫者,他们便可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我由此确知,坚守节义的人,因此才会长久地处于贫贱。不如幡然醒悟,归隐首阳山,不嫌弃那新鲜的薇蕨野菜。

赏析

李廌的这首《元次山作友丐予乃谚之》是一首寓言讽刺诗,以犀利辛辣的笔触,通过对比真乞丐假士人(趋炎附势者)的生存状态与精神面貌,对北宋末年官场中丧失气节、谄媚权贵的士风进行了深刻的揭露与批判。全诗运用了对比手法典故反衬,艺术效果强烈。 诗歌前半部分以近乎白描的笔法,刻画了乞丐的悲惨、顽固与矛盾:他们生活破碎,依附权贵,却又保留着病态的自尊(“蹴尔既不屑,嗟来犹发嗔”)。然而,诗人笔锋一转,指出这些乞丐的“真”与“率”,虽卑贱却未完全丧失人的基本反应。这为后半部分的猛烈抨击埋下了伏笔。 诗歌的核心与高潮在于后半部分对“趋权门”者的描绘。诗人用极端化的意象漫画式的夸张,将谄媚者的丑态暴露无遗:“舐痔尝便溲,不怕污吻唇。摩足拂粒须,猥辱以为申。”这些行为已远超常人的道德底线,但其目的却是为了“轩然上车马,气耀无等伦”。强烈的反差构成了绝妙的讽刺,揭示了这些士人为了功名利禄,不惜将人格尊严践踏殆尽,其虚伪与下作,连真乞丐都不如。 接着,诗人引入历史人物典故进行正反对比。伍子胥困顿而不失复仇大志,郭恕先贵为帝臣而能与平民为伍、扶助贫瘠。他们代表了节义真率的士人风骨。诗人由此得出“定知节义者,以故长贱贫”的沉痛结论,点明了在污浊的世道中,高洁之士必然遭遇困顿的社会现实。 最后,“幡然归首阳”的呼吁,既是诗人对友人的劝诫,也是其自身价值取向的宣言,表达了在无力改变现实的情况下,唯有选择归隐以保全人格完整的儒家退守哲学。全诗语言质直激切,感情愤懑沉郁,体现了李廌作为“苏门六君子”之一的耿介性格与批判精神,是宋代政治讽刺诗中颇具力度的一篇。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哲宗、徽宗朝。此时党争激烈(如新旧党争),官场风气日趋腐败,许多士大夫为求仕进,不惜丧失原则,攀附权贵,士林气节备受侵蚀。李廌作为“苏门六君子”之一,深受苏轼赏识,但其仕途却极为坎坷,屡试不第,长期处于在野文人的边缘地位。这种经历使他能够以冷眼旁观的角度,深刻洞察官场与士林的种种丑态。 诗题中的“元次山”(元结)是唐代一位关心民瘼、耿介自守的诗人,李廌借其名以指代一位友人,并用“谚之”(讽刺劝诫)的方式,实则是借题发挥,对当时普遍的社会现象进行批判。诗中提到的郭恕先(郭忠恕)是北宋初年一位性格狷介、不媚权贵的画家,他的事迹与当时趋炎附势的士风形成鲜明对照,成为诗人树立的道德标杆。 此诗的创作,与李廌个人的失意经历及对时代风气的深切忧虑密切相关。他目睹了众多文人学士在权力面前的扭曲与异化,内心充满愤慨与悲哀。因此,这首诗不仅是对友人的劝诫,更是一篇投向污浊官场的战斗檄文,表达了在道德沦丧的环境中,一个正直知识分子对气节与尊严的坚守与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