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事》宋·陈与义

北宋末世士大夫的沉痛自省,于讽刺时弊中见超脱之志


银涛千里引长吟,玉轸他年有古音。

云起不知山有助,鸟啼争奈竹无心。

画蛇可笑须安足,撄市堪悲只见金。

莫与浮云较休戚,北窗棋酒夜方深。

七言律诗中原人生感慨夜色悲壮

注释

银涛:比喻江水或海水的波涛,在诗中常象征壮阔的景象或纷繁的世事。

玉轸:玉制的琴柱,用以调弦,代指琴。此处比喻高雅的志向或知音。

古音:古代纯正的音乐,比喻高尚的品格或传统的道义。

云起不知山有助:云彩升起,却不知是山峰在背后推动。比喻世事变化有其内在原因,而表面现象往往忽略了根本。

鸟啼争奈竹无心:鸟儿在竹林中啼叫,奈何竹子没有心(情感)。比喻自己的心声或抱负,在冷漠的环境中得不到理解和回应。

画蛇可笑须安足:化用“画蛇添足”的典故,讽刺那些多此一举、弄巧成拙的行为。

撄市堪悲只见金:化用“攫金”的典故(《列子·说符》),指有人到市场上公然抢金子,眼里只看到金子而看不到人。比喻世人只追逐利益,不顾道义和廉耻。

浮云:比喻变幻无常的世事、功名利禄或小人谗言。

休戚:喜乐和忧虑,泛指利害得失。

北窗棋酒:化用陶渊明“北窗下卧”的典故,象征超脱世俗、闲适自得的生活。

译文

面对如千里银涛般的世事,我引吭长吟,期待他年能遇到理解我古雅琴音的知音。云雾翻腾却不知是山峰在助推,鸟儿悲啼奈何翠竹没有心肠。世人画蛇添足的行为多么可笑,市场上只见金子不见道义更令人悲叹。不要与那些如浮云般的得失荣辱计较短长,不如在北窗下对弈饮酒,任凭夜色渐深。

赏析

陈与义这首《感事》是典型的感时抒怀之作,创作于北宋末年的动荡时期。全诗以沉郁顿挫的笔调,表达了对世风日下、知音难觅的感慨,以及力图超脱纷扰、坚守内心高洁的志趣。 首联“银涛千里引长吟,玉轸他年有古音”以壮阔的意象开篇,“银涛”既喻指纷繁复杂的时局,也暗含诗人内心的澎湃激荡。“玉轸古音”则是对自身品格与抱负的自信与期许,希望在未来的某天能遇到真正的知音,形成今昔对比理想寄托。 颔联“云起不知山有助,鸟啼争奈竹无心”运用了精妙的比兴手法拟人化描写。前句暗喻时局变幻有其深层推力(如权奸当道),而世人往往只看到表象;后句则以“竹无心”象征环境的冷漠与麻木,表达了自己抱负无人理解的孤寂与无奈,情感深沉而含蓄。 颈联“画蛇可笑须安足,撄市堪悲只见金”连用两个典故,对当时社会上的虚浮矫饰和唯利是图现象进行了尖锐的讽刺与批判。“画蛇添足”讽刺政客们的多余且愚蠢的举措,“只见金”则直指人心沦丧、道德崩坏,体现了诗人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和忧患意识。 尾联“莫与浮云较休戚,北窗棋酒夜方深”是情感的转折与升华。诗人看透了世事的虚幻(“浮云”),决定不再与之纠缠于利害得失(“休戚”),转而向往陶渊明式的隐逸生活(“北窗棋酒”)。这并非完全的消极避世,而是在无力改变现实后,选择的一种精神超脱人格坚守。“夜方深”三字,余韵悠长,既指具体的夜深时分,也隐喻时局的黑暗与个人坚守的漫长。 整首诗结构严谨,从感事起兴,到具体批判,再到自我超脱,情感脉络清晰。语言凝练含蓄,用典贴切自然,在七言律诗的框架内,充分展现了陈与义诗歌沉郁雄浑意蕴深长的艺术特色,是宋代士大夫内心世界的深刻写照。

创作背景

此诗约创作于北宋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年)至靖康之变前夕。这一时期,宋徽宗昏庸,蔡京、童贯等权奸把持朝政,大兴“花石纲”,朝纲腐败,社会矛盾尖锐,内忧外患日益严重。陈与义虽已中进士并入仕,但目睹官场倾轧、世风浇薄,其经世济民的理想在现实中屡屡受挫,内心充满苦闷与忧虑。 《感事》正是这种时代背景与个人心境下的产物。诗中“画蛇添足”、“只见金”等讽刺,很可能直接指向当时朝廷劳民伤财的荒唐政令和官员们贪腐钻营的丑态。而“云起不知山有助”也可能暗喻朝中复杂的权力斗争和幕后推手。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国难(不久后的靖康之变),诗人既感无力回天,又不愿同流合污,因而产生了“北窗棋酒”的退隐之思。这首诗深刻反映了北宋末年一部分清醒士大夫在末世氛围中的典型心态:深刻的批判意识、强烈的孤独感以及在困境中寻求精神出路的努力。陈与义后来的诗歌风格转向更加沉郁悲凉,与此期的经历和感悟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