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宋·黄庭坚

江西诗派重阳感怀之作,以奇崛语写旷达心,蕴含深刻人生哲理


簟篷辞劳始乞身,夹衣温丽燕私辰。

秋客刮黛披天姣,秫米长腰漱蚁囷。

黄菊明朝为长菊,江山今日笑醒人。

不烦孙盛贻嘲弄,预对西风脱醉巾。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写景含蓄抒情

注释

簟篷:竹席和船篷,代指舟车劳顿的官宦生活。

辞劳始乞身:辞去辛劳的官职,请求退休。乞身,古代官员请求退休的委婉说法。

燕私辰:指私人闲暇、与家人团聚的时光。燕,通“宴”,安闲。

秋客刮黛披天姣:秋天的景色如同美人刮去黛眉,展现出天空的姣好。刮黛,古代女子修饰眉毛。天姣,天空明净美好。

秫米长腰漱蚁囷:用长腰的秫米酿造的酒,在酒瓮中发酵。秫米,黏高粱,可酿酒。漱,此处指酝酿。蚁囷,酒瓮,因酒面浮沫如蚁,故称。

黄菊明朝为长菊:今日的黄菊,到明天就是更长久(或更值得欣赏)的菊花了。暗含时光流逝、珍惜当下之意。

江山今日笑醒人:今日的江山仿佛在嘲笑那些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的人。醒人,清醒的人,亦指从醉中醒来的人。

孙盛贻嘲弄:用孙盛的典故。孙盛,东晋史学家,性格刚直,好讥讽。贻,遗留,带来。此处反用其意,表示自己心境豁达,不怕别人嘲笑。

预对西风脱醉巾:预先对着秋风脱下醉酒的头巾,意指准备清醒地迎接重阳节。醉巾,醉后所戴头巾,象征醉态。

译文

辞去舟车劳顿的官职刚刚请求退休,在这夹衣温暖舒适的私人闲暇时光。秋色如美人展露明净天空的姣好,长腰秫米正在酒瓮中酝酿成佳酿。今日的黄菊到明朝更值得长久欣赏,江山仿佛在嘲笑今日方才清醒的人。不必烦劳像孙盛那样的人来讥讽嘲弄,我已预先对着西风脱去醉酒的巾冠,以清醒的姿态迎接这重阳佳节

赏析

黄庭坚的这首《重阳》诗,创作于其晚年去官闲居之时,充分体现了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后超然物外随性自适的人生态度与老健清奇的诗风。首联以“簟篷辞劳”与“夹衣温丽”对举,从官场羁旅的辛劳转向家居私辰的安闲,奠定了全诗闲适的基调。颔联写景造语奇崛,“刮黛披天姣”以女子修眉喻秋空明净,想象新颖;“漱蚁囷”写酿酒过程,生活气息浓厚,体现了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化俗为雅的创作特点。颈联富含哲理,“黄菊明朝为长菊”暗含对时光流逝的敏锐感知与对当下美好的珍视;“江山今日笑醒人”则透露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清醒与自嘲,江山永恒,而人生易老,醉梦者众,醒者几何?尾联用典精妙,反用孙盛好嘲弄的典故,表明自己心境豁达,不惧人言,并以“预脱醉巾”的主动姿态,呼应“醒人”,表达了一种主动选择清醒、拥抱自然节序的生命自觉。全诗将节令感受、人生感悟与艺术锤炼完美结合,语言瘦硬而意蕴深长,在重阳题材诗中别具一格,展现了黄庭坚晚年诗歌归于平淡内蕴筋骨的至高境界。

创作背景

此诗当为黄庭坚晚年所作。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卷入新旧党争,晚年更因编修《神宗实录》被诬“诬毁先帝”,接连遭贬,最后卒于宜州贬所。在经历了一系列政治打击与人生困顿后,诗人对官场早已心生倦意,诗中“辞劳始乞身”正是这种心境的写照。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士大夫普遍存在一种忧患意识归隐情怀。重阳节自古有登高、赏菊、饮酒、佩茱萸的习俗,也是一个容易引发时光之叹与生命之思的节日。黄庭坚此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氛围下创作。他并未沉溺于悲秋或嗟老的传统情绪,而是以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将重阳的节物风光与自身的人生领悟相融合,在闲适的笔调下,蕴含着对生命状态的深刻反思与主动把握,体现了其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江西诗派开山鼻祖的思想深度与艺术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