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冯十夜饮见烛花有作》宋·李弥逊

夜饮观烛兴慨,以典明志,抒写南宋士人沉郁的归隐之思


世事不知浑井底,巴音犹在已天涯。

攻愁有酒杯吹浪,报喜非春烛自花。

贾谊长才空赋鵩,东陵馀地欲栽瓜。

诏书许逐阳和至,宁乞西山度岁华。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咏怀夜色悲壮

注释

冯十:诗人的友人,排行第十,具体生平不详。

浑井底:完全如同井底之蛙。浑,完全。比喻对世事懵懂无知。

巴音:指巴蜀之地的口音。诗人李弥逊晚年寓居福建,故言远离巴蜀,音犹在耳。

攻愁有酒杯吹浪:以酒浇愁,酒杯中仿佛有波浪翻涌。形容愁绪之深,饮酒之猛。

烛自花:蜡烛芯结出花状灰烬。古人认为烛花(灯花)是喜事的预兆。

贾谊赋鵩:汉代贾谊被贬长沙,见不祥之鸟鵩鸟飞入宅舍,作《鵩鸟赋》以自伤。此处诗人以贾谊自比,空有才华却遭贬谪。

东陵馀地欲栽瓜:秦朝灭亡后,原东陵侯召平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此处诗人表达归隐田园的愿望。

诏书许逐阳和至:皇帝的诏书允许我追随春天的暖阳(回朝)。阳和,春天的暖气,喻指皇恩或重返朝廷的机会。

宁乞西山度岁华:宁愿乞求隐居西山以度余生。西山,常指隐居之地。宁,岂,难道。

译文

我对世事的了解简直如同井底之蛙,巴蜀的乡音犹在耳畔,人却已远在天涯。借酒攻愁,杯中仿佛有愁浪翻涌;烛芯自结花形,报喜却非因春日到来。我空有贾谊般的才华,却只能像他一样作赋自伤;如今只想效仿东陵侯,在剩下的土地上栽瓜归隐。即便诏书允许我追随春阳回朝,我又岂愿乞求,宁愿隐居西山了此余生。

赏析

《过冯十夜饮见烛花有作》是南宋诗人李弥逊的一首七言律诗,通过夜饮观烛花这一日常细节,深刻抒发了诗人晚年宦海沉浮后的复杂心境与归隐之志。全诗情感沉郁顿挫,用典精当,体现了南宋士人在国势衰微背景下的典型心态。 首联“世事不知浑井底,巴音犹在已天涯”以强烈的时空对比开篇,既自嘲对时局的无知如井蛙,又感慨身世飘零,远离故土。这种疏离感奠定了全诗苍凉的基调。颔联“攻愁有酒杯吹浪,报喜非春烛自花”构思精巧,将内在愁绪外化为杯中“浪”,又将外在烛花反衬内心无“喜”,情景交融,极具张力。烛花报喜本是吉兆,但诗人深知自身处境,故言“非春”,暗示个人命运的春天并未到来,喜悦无从谈起。 颈联连用两典,是全诗情感与志向的集中表达。“贾谊长才空赋鵩”以贾谊自况,抒发了怀才不遇、遭贬失意的愤懑;“东陵馀地欲栽瓜”则笔锋一转,表达了看透仕途、向往田园的决绝。这一“空”一“欲”,将诗人的矛盾与抉择展现得淋漓尽致。尾联“诏书许逐阳和至,宁乞西山度岁华”以假设让步的语气作结,即使朝廷再次征召(“阳和至”),诗人也宁愿选择隐居。一个“宁”字,斩钉截铁,凸显了其归隐决心,使全诗在沉郁中透出一股超然的骨气。 此诗艺术上最大的特点是用典贴切意象反差。贾谊、召平之典,精准地映射了诗人自身的才情与归宿。而“杯吹浪”、“烛自花”等意象,将抽象情感具象化,在矛盾中深化了主题。整首诗语言凝练,对仗工整,情感层层递进,从自伤飘零到借酒浇愁,再到决意归隐,完整呈现了一位南宋士大夫的精神轨迹,是研究李弥逊晚年思想及其诗歌沉郁风格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时间应在李弥逊晚年退隐之后。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苏州吴县人。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官员,因反对秦桧的投降议和政策而遭到排挤打击。绍兴九年(1139年),因不满宋金“绍兴和议”,李弥逊毅然辞官归隐,晚年长期寓居福建连江。 这首诗的标题“过冯十夜饮见烛花有作”点明了创作场景:诗人在拜访友人冯十的夜晚宴饮中,看到蜡烛结花(古人认为预示喜事)而有所感触,即兴赋诗。烛花这一微小物象,触发了诗人对自身坎坷仕途和人生选择的深刻反思。当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当权,像李弥逊这样的主战派官员普遍感到报国无门,理想幻灭。诗中的“贾谊”之叹,正是这种时代困境下士人普遍心境的写照。而“东陵种瓜”的归隐之思,并非单纯的田园向往,更包含着对腐败政局的失望与不合作态度。 因此,这首诗不仅仅是一次朋友间的唱和,更是李弥逊在特定历史转折期——国家屈辱议和、个人政治理想彻底破灭后——所作的心灵独白。它记录了一位正直士大夫从积极入世到被迫疏离,最终选择精神坚守的心路历程,具有深刻的时代印记和个人传记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