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茂州》宋末元初·汪元量

茂州：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茂县一带，宋时为边陲州郡。

城空鸟少知：城池荒废，连鸟儿都很少知道这里了，极言其荒凉。

战场依旧：指此地曾是宋蒙（元）战争的古战场。

雪花笼石商皓首：雪花覆盖在石头上，如同商山四皓的白发。商皓首：用商山四皓典故，喻指隐居避世的高士，此处或暗指此地曾有贤者隐居。

枫叶满山秦赭衣：满山的枫叶红如秦朝囚犯所穿的赭色囚衣。赭衣：古代囚犯所穿的赤褐色衣服，常代指罪犯或囚徒。此句以枫叶之红暗喻战争的残酷与血腥。

空罍：空了的酒器。罍（léi）：古代一种盛酒的容器。

尘蒙西榻：西边的坐榻已蒙上灰尘，意指久无客人来访。

穷荒石纽：偏远荒凉的石纽。石纽：古地名，相传为大禹的出生地，在今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境内，与茂州相邻。

生禹：诞生了大禹。

殛鲧：诛杀鲧。鲧（gǔn）：大禹的父亲，因治水失败被舜处死。殛（jí）：诛杀。

料得当时殛鲧归：推想当年（舜）诛杀鲧后，（大禹）从此地出发去治水。此句借大禹的典故，暗含对时局艰难、期盼有英雄力挽狂澜的复杂心情。

夕阳西下，城池空寂，连飞鸟都很少知晓此地；古战场遗迹尚存，而当年征战之人早已不在。雪花覆盖山石，宛如商山四皓的满头白发；枫叶染红群山，好似秦朝罪犯的赭色囚衣。月光照进空酒樽，徒然令人感到羞惭；尘土蒙蔽了西边的坐榻，客人本就稀少。这偏远荒凉的石纽之地，怎会诞生出大禹那样的圣人？想来当年，他也是在此地听闻父亲鲧被诛杀后，才踏上治水征程的吧。

《出茂州》是南宋遗民诗人汪元量的一首七言律诗，创作于其随南宋皇室被俘北上的途中。全诗以荒凉破败的茂州为背景，通过密集的意象叠加和深沉的历史典故，抒发了深切的亡国之痛与历史幻灭感。首联“日落城空鸟少知，战场依旧昔人非”，以“日落”、“城空”的萧瑟景象定下全诗悲凉的基调，今昔对比中透出物是人非的沧桑。颔联“雪花笼石商皓首，枫叶满山秦赭衣”尤为精警，运用了隐喻和典故双重手法：将白雪比作隐士皓首，暗含对前朝遗民（包括诗人自身）高洁却无用的自况；又将红枫比作囚衣，以触目惊心的色彩隐喻战争的残酷与亡国者的囚徒命运，意象奇崛，情感浓烈。颈联转向室内细节，“空罍”、“尘榻”进一步渲染了无人问津的孤寂与耻辱感。尾联“穷荒石纽那生禹，料得当时殛鲧归”，巧妙引入大禹诞生与鲧被诛的典故，将个人与国家的悲剧置于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既表达了在绝境中对英雄救世的渺茫期盼，更暗含了对南宋朝廷如同“殛鲧”般处置失当、最终导致覆亡的沉痛反思。整首诗沉郁顿挫，格调苍凉，将眼前实景、历史记忆与神话典故熔于一炉，在时空的交错中深化了主题，是汪元量遗民诗中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其诗歌史笔与诗心结合的特点。

此诗创作于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彻底灭亡之后。作者汪元量本是南宋宫廷琴师，宋亡后随三宫被俘北上，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惨痛。在北上途中，他途经川蜀旧地，目睹了曾经抵抗元军的前线战场茂州一带的荒凉景象，抚今追昔，感慨万千，遂写下此诗。此时的茂州，经过长期的宋蒙战争摧残，早已城郭残破，人烟稀少。诗人作为亡国遗民，以囚徒般的身份经过此地，眼前的荒芜与他记忆中或想象中的故国山河形成强烈反差。诗中“战场依旧”、“秦赭衣”等语，直接指向了那段惨烈的战争历史。而“商皓首”、“空罍”、“尘榻”则投射了诗人自身以及众多南宋遗民隐居不仕、坚守气节却又前途渺茫、孤寂无依的生存状态。尾联关于大禹和鲧的典故，更是在国家覆亡的背景下，对历史兴衰、英雄命运乃至治国得失的深刻追问，使得这首羁旅诗承载了厚重的历史反思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