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辟泸南道中晓征三首 其一》宋·王灼

南宋行旅七律名篇,以佛眼观世,借晓景抒怀,道尽仕途矛盾与人生感慨


人情世事今如此,与作丛林眼目看。

髀肉未能销犊鼻,溪篁先与斸渔竿。

山衔落月金盘缺,马踏清霜玉佩寒。

一十九年閒睡足,欲将春梦入长安。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仕途感怀写景叙事

注释

从辟:接受征召、任命。辟,征召。

泸南:指泸州以南地区,今属四川。

晓征:清晨出发远行。

丛林眼目:佛教用语,指禅林中能指导学人、明辨是非的得道高僧。此处比喻以超然、洞察的眼光看待世事。

髀肉:大腿上的肉。典故出自《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刘备感叹久不骑马征战,髀里肉生,慨然流涕。后以“髀肉复生”自叹久处安逸,壮志未酬。

犊鼻:即犊鼻裈,古代一种短裤或围裙。汉代司马相如曾穿犊鼻裈与卓文君当垆卖酒。此处“销犊鼻”暗指未能像司马相如那样经历贫贱生活或放下身段。

溪篁:溪边的竹子。篁,竹林,泛指竹子。

:掘,砍。

渔竿:钓鱼竿,代指隐居垂钓的生活。

山衔落月:山峰仿佛含着即将落下的月亮。

金盘缺:形容残月形状如缺口的金盘。

玉佩寒:马行走时佩戴的玉饰发出清冷的声音,也指清晨寒气侵人。

一十九年:可能指作者闲居或不得志的时间。

春梦入长安:化用唐代诗人岑参《春梦》诗句“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以及宋代人多以“长安”代指都城汴京(开封),表达对功名或京城的向往。

译文

如今的人情世故已是这般模样,我姑且以出世高僧般洞察的眼光来看待。大腿上的赘肉还未能在劳碌奔波中消减(壮志未酬),倒先砍下溪边的竹子做成了钓鱼竿(萌生归隐之念)。山峰衔着将落的残月,宛如缺口的金盘;坐骑踏着清晨的白霜,玉佩碰撞发出清寒的声响。闲散了整整一十九年,睡眠已然充足,如今却想借着这春日迷梦,神游到那繁华的京城长安。

赏析

这首诗是王灼在受命前往泸南途中清晨出发时所作,以纪行写景为表,以抒怀言志为里,情感复杂而含蓄,展现了南宋士人在仕隐矛盾间的典型心态。首联“人情世事今如此,与作丛林眼目看”开宗明义,以佛家视角统摄全篇,表达了对世态炎凉的洞悉与无奈后的超脱,奠定了全诗冷眼旁观的基调。颔联巧妙用典,“髀肉”化用刘备之叹,抒发久处闲散、功业未建的焦虑;“犊鼻”暗引司马相如故事,却又以“未能销”否定,暗示自己未能真正经历贫贱或放下身段;而“溪篁先与斸渔竿”则笔锋一转,流露出对渔樵隐逸生活的向往。这一联将仕途失意归隐之思的矛盾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颈联“山衔落月金盘缺,马踏清霜玉佩寒”是写景名句,对仗工整,意象清冷。“衔”字赋予山以动感,“缺”字既写月形,也暗含遗憾;“踏”字与“寒”字则精确传达出清晨征途的艰辛与孤寂,画面感与意境营造极佳。尾联“一十九年閒睡足,欲将春梦入长安”是全诗情感的高潮与转折。“閒睡足”是反语,实则是岁月虚掷的沉痛自嘲;“春梦入长安”则借用岑参诗意,将入京求仕的愿望比作一场易醒的春梦,充满了自嘲与虚幻之感,深刻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而无斧凿痕,情感在自嘲、向往、超脱间层层递进,体现了宋代诗歌重理趣、善于表达复杂内心世界的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王灼受命前往泸南(今四川泸州以南)任职的途中。王灼是南宋著名的学者、诗人,其词学著作《碧鸡漫志》在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生活在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一隅的动荡时代,自身仕途也并非一帆风顺,长期担任地方官职或闲散职务。诗题中的“从辟”表明此次出行是接受朝廷或上级的征召,带有一定的被动性。“晓征”则点明出发时间,暗示旅途的辛苦与匆忙。在这样的背景下,诗人清晨踏上征途,面对清冷的自然景色,联想到自身年岁渐长功业未著的处境,以及复杂难测的官场“人情世事”,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感慨。一方面,儒家济世思想促使他接受任命,前往地方履职;另一方面,对时局的失望、对仕途的倦怠以及对自由隐逸生活的向往又时时萦绕心头。这种仕与隐的冲突,是南宋许多中下层官吏的共同心态。诗中“一十九年”可能指其闲居或沉沦下僚的大致时间,而“长安”作为汉唐故都,在南宋诗词中常用来借指北宋旧都汴京或南宋行在临安,寄托着士人对国家强盛、个人得遇明主的复杂情感。整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氛围交织中写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