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夹谷书隐先生寄题蛟峰石峡书院三十韵》宋 · 何梦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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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梦桂

堪舆运玄化,万物品汇分。

狉狉鹿豕群,中有五色麟。

圣哲不出世,郊囿可能驯。

粤从光岳分,鸿灵咸纠纷。

征役石渐渐,战伐车辚辚。

诗亡春秋作,三叹悲圣人。

西狩折其足,反袂那能闻。

而况千载下,遗轶已绝尘。

木铎响不振,安能此身亲。

冥冥晦暮夜,高燎谁炀晨。

纵横纷季子,法律惨商君。

吾道成说辐,君子叹伐轮。

时无郢人鼻,谁运匠石斤。

世丧道未丧,气盛化自神。

无道固耻谷,有道亦耻贫。

蛟翁世耆俊,皇华重诹询。

次公早识面,次第以礼宾。

乃闻抗高谊,木石将终身。

云间有山峡,劫火不得焚。

石间有书室,雪迹犹未陈。

当路风诗书,出此屋壁文。

青青集衿风,勖尔小子勤。

斯道未坠地,百世知所因。

苞栩成集鸨,白茅尚包麇。

终期人皋稷,相与帝华勋。

中立天地极,再还风俗淳。

愿言放巢许,使得老辕申。

吾为混沌氏,抑为葛天民。

俯仰慨今古,悠悠秋复春。

夜半舟壑移,故者谁其新。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古迹含蓄

注释

1. 堪舆:天地。玄化:玄妙的变化。

2. 品汇分:万物按品类区分。

3. 狉狉(pī pī):野兽成群奔走的样子。

4. 五色麟:传说中的瑞兽麒麟,比喻杰出人才。

5. 郊囿:原野和苑囿,指普通环境。

6. 粤:发语词。光岳分:指天地开辟,或指世运变迁。光,三光(日、月、星);岳,五岳。

7. 鸿灵:巨大的神灵,指造化之力。纠纷:纷扰交错。

8. 石渐渐:石头磨损的样子,喻征战频繁。

9. 车辚辚:战车行进声。

10. 诗亡春秋作:《孟子·离娄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指《诗经》传统衰微后,孔子作《春秋》以寓褒贬。

11. 西狩折其足:指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见麒麟被获,感伤道穷,绝笔《春秋》。反袂:用衣袖拭泪。

12. 遗轶:遗散、失传。绝尘:超绝尘世,难以企及。

13. 木铎:以木为舌的铃,古代施政教时所用,比喻教化。

14. 高燎:高举的火炬。炀晨:照亮早晨。

15. 季子:指战国纵横家苏秦(字季子),此处代指纵横之术。

16. 商君:商鞅,代表严刑峻法。

17. 吾道成说辐:大道像车辐一样散开(不成中心)。说,通“脱”。

18. 伐轮:砍伐做车轮的木材,喻破坏根本。

19. 郢人鼻:典故出自《庄子》,郢人鼻端有白垩,匠石运斤成风,削去白垩而鼻不伤。比喻知己默契配合。斤:斧头。

20. 气盛化自神:正气盛大,教化自然神奇。

21. 无道固耻谷,有道亦耻贫:语出《论语·泰伯》“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22. 蛟翁:指夹谷书隐先生,号蛟峰。耆俊:年高德劭的俊杰。

23. 皇华:指使臣,语出《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此处或指朝廷的重视。诹询:咨询、商议。

24. 次公:盖宽饶,字次公,汉代直臣,此处或借指有识之士。识面:相识。

25. 抗高谊:坚持高尚的志节。

26. 木石将终身:与木石为伴,指隐居终老。

27. 劫火:佛教所谓毁灭世界的大火,泛指灾难。

28. 雪迹:雪泥鸿爪,比喻往事痕迹。

29. 当路:当权者。风诗书:以诗书教化引导。风,同“讽”,教化。

30. 屋壁文:指汉代鲁恭王坏孔子宅,于壁中得古文经书之事,喻珍贵文献。

31. 青青集衿风:化用《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指学子之风。衿,同“襟”,青衿为学子之服。

32. 勖(xù):勉励。

33. 苞栩:丛生的栎树。语出《诗经·唐风·鸨羽》。集鸨:鸨鸟栖集。鸨羽诗表达征役之苦,此处或反用其意,喻人才聚集。

34. 白茅尚包麇(jūn):用白茅包裹獐子肉,表示礼仪郑重。麇,獐子。

35. 皋稷:皋陶和稷,舜的贤臣,掌管刑狱和农业。

36. 帝华勋:辅佐帝王建立功勋。华勋,指尧(放勋)和舜(重华)。

37. 中立天地极:独立于天地之间,保持中正。

38. 放巢许:效仿巢父和许由,上古隐士。

39. 老辕申:终老于轩辕、申徒嘉(古贤人)那样的境界,或指隐逸生活。

40. 混沌氏:传说中上古帝王,喻淳朴自然的状态。

41. 葛天民:葛天氏之民,指无忧无虑的太古之民。

42. 舟壑移:《庄子》语“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喻世事变迁。

译文

天地运行着玄妙的变化,万物按品类区分生长。在那鹿豕成群奔走的原野里,却藏有五色的麒麟。圣哲之人不常出现于世间,岂是普通的郊野苑囿所能驯养?自从天地开辟、世运分判以来,巨大的造化之力便纷扰交错。征伐的役事磨损了山石,战车隆隆作响。《诗经》的精神衰亡后,《春秋》继之而作,令人再三叹息,为圣人的忧患而悲。西狩获麟折断了它的脚,圣人掩袖哭泣,此情此景谁能听闻?更何况千载以下,圣人的遗风早已超绝尘世,难以追寻。教化的木铎不再震响,我又怎能亲身得见那盛世?长夜冥冥,一片晦暗,有谁高举火炬来照亮清晨?纵横之术如苏秦般纷纭,严刑峻法似商鞅般惨烈。我所信奉的大道像散开的车辐,君子只能叹息根本被伐。时代没有像郢人那样的知己,谁又能运使匠石的神斧?世道虽丧,但大道并未沦丧,正气盛大,教化自会神奇。国家无道,固然以食禄为耻;国家有道,若身处贫贱也是耻辱。蛟峰先生是当世年高德劭的俊杰,朝廷也看重他,前来咨询。有识之士早已与他相识,并依次以礼相待,奉为宾朋。于是听闻他坚守着高尚的志节,愿与木石为伴,隐居终身。云间有一处山峡,历经劫火也未能焚毁。石壁之间藏有书室,往昔的雪泥鸿爪尚未被尘埃掩盖。当权者应以诗书施行教化,使珍贵的壁中文章重现于世。学子们青衿成风,我勉励你们这些后生要勤奋。圣人之道并未坠于尘土,百世之后仍可知其根源。丛生的栎树上栖集着鸨鸟,白茅依旧郑重地包裹着獐肉。终究期望人们能成为皋陶、后稷那样的贤臣,共同辅佐帝王建立如尧舜般的功勋。独立于天地之间保持中正,让淳朴的风俗再度回归人间。我愿效仿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得以在轩辕、申徒嘉般的境界中终老。我愿做那混沌氏的子民,抑或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俯仰之间感慨古今之变,时光悠悠,秋去春又来。夜半时分,藏于深壑的舟船仿佛被移走,旧的事物,谁又能使其焕然一新?

赏析

本诗是南宋遗民诗人何梦桂的一首重要的五言古诗。全诗三十韵,六十句,结构宏大,思虑深沉,充分展现了宋元之际遗民诗人复杂的心境与坚守。艺术特色上:其一,以古喻今,引经据典。诗中大量化用《诗经》、《春秋》、《庄子》、《论语》及历史典故,如“诗亡春秋作”、“西狩折足”、“郢人匠石”等,将个人对时局、道统的感慨置于深厚的历史文化脉络中,增强了作品的厚重感和说服力。其二,对比强烈,情感跌宕。通过“狉狉鹿豕群”与“五色麟”、“冥冥晦暮夜”与“高燎炀晨”、“纵横纷季子”与“法律惨商君”等多重对比,凸显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以及诗人对圣道沦丧、世风日下的悲愤与对文明薪火相传的殷切期望。其三,托物言志,意境高远。通过对“蛟峰石峡书院”这一象征文化传承之地的描绘与赞美,寄托了诗人“斯道未坠地”的坚定信念和“再还风俗淳”的政治理想。最后以“混沌氏”、“葛天民”自况,表达了在鼎革之际甘于隐逸、守护文化根脉的复杂心态,意境苍凉而超脱。全诗熔议论、抒情、写景于一炉,体现了宋诗重理趣的特点,同时不失唐诗的深沉感慨,是遗民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亡之后,作者何梦桂作为南宋遗民,入元不仕。夹谷书隐,即何梦桂之友,号蛟峰,同为隐逸之士。蛟峰石峡书院是其隐居讲学之所。南宋灭亡,异族入主,儒家道统与汉文化面临严峻挑战。许多遗民文人将文化传承的使命寄托于书院教育、著述和诗歌唱和之中。此诗即为和答友人题咏书院之作。诗人借题发挥,不仅赞美友人的高洁隐逸和书院的文化象征意义,更纵论古今,深切表达了在“世丧”之际对“道未丧”的坚定信念,对恢复淳古风俗的期盼,以及自身在易代之际选择隐逸以存道的复杂心绪,是研究宋元之际遗民心态和文化坚守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