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岁朝发石塔寺

杨万里笔下的新年启程:寺院清晨、岁朝节俗与行旅心绪


杨万里

晓钟梦裹苦相呼,强裹乌纱照白须。

只有铜炉烧柏子,更无玉盏泻屠酥。

佛桑解吐四时艳,铁树还如九节蒲。

省得一朝疲造请,却教终日走长涂。

含蓄宋代寺居诗岁时诗平易

注释

壬寅岁朝:壬寅年的正月初一清晨,“岁朝”即元旦、新年早晨

石塔寺:诗人所居或暂住之寺名

晓钟:清晨寺院报晓的钟声

乌纱:乌纱帽,古代士大夫常戴的帽子,这里代指冠服整束

柏子:柏实,可焚烧取香,古人常用以熏炉

屠酥:古代元日饮用的节令酒,象征祛疫迎新

佛桑:植物名,即扶桑或朱槿,花色鲜艳,开花时间较长

铁树:苏铁,常绿植物,叶形坚挺

九节蒲:旧俗中常作清供的菖蒲一类植物,叶形修长分节

省得:免得

造请:登门拜谒、应酬请候

长涂:长路,亦可引申为奔走劳顿的行程

译文

清晨的钟声在梦里苦苦相催,我只得勉强整束乌纱,对着镜中白须起身。眼前只有铜炉里焚着柏子香,再没有玉杯中倾出的元日屠苏酒。寺中的佛桑自会吐露四时不绝的艳色,铁树看上去也像九节蒲那样清雅可观。这样倒也免去了新年一早四处登门拜年的疲劳,只是又叫我整整一天奔走在漫长的路途之上。

赏析

这首诗写的是元日清晨自石塔寺出发时的见闻与心绪,通篇不作铺张喜庆之语,却在平淡清简中见出独特的岁朝情味。首联“晓钟梦裹苦相呼,强裹乌纱照白须”极有生活实感:寺钟本应清越吉祥,但在诗人耳中却成了“苦相呼”,一个“苦”字把节日清晨被催起身的无奈写得十分真切;“强裹乌纱”又见勉强应事之态,“照白须”则将年岁、身心状态和人生感慨轻轻点出。新年与白发相对,喜中含衰,情味复杂而含蓄。 颔联“只有铜炉烧柏子,更无玉盏泻屠酥”最见锤炼。按常情,元日当有香酒嘉会、华筵欢聚;诗人却写“只有”与“更无”,以两层否定构成鲜明反衬。铜炉柏子香,清冷、静寂,带有寺院环境的气息;玉盏屠苏酒,则象征人世节令的温暖热闹。前者在,后者无,遂使全诗呈现出一种离却俗庆的清寂之美。这里并非一味写贫冷,而是把节日氛围从热闹转为淡远,体现了杨万里善于从日常细微处翻出新意的本领。 颈联转写寺中草木:“佛桑解吐四时艳,铁树还如九节蒲。”花木本为静景,却暗暗回应“岁朝”这一时间点。新年本应万象更新,诗人不从爆竹人事落笔,而从四时常艳的佛桑和形姿清峻的铁树着眼,写出一种超越节序的自然生机。它们不因岁朝而骤然增色,却正因此显得自足而长久,给全诗添入了几分澄明安稳的意味。 尾联“省得一朝疲造请,却教终日走长涂”则陡然翻出机趣。诗人像是自我宽慰:住在寺里出发,倒可免去新年清晨四处拜谒的繁琐;但随即又说仍要终日奔走长途。这种“得失相半”的口吻,把节日应酬与行旅劳顿都写得幽默而通脱。全诗既有岁朝的时令意味,又有行役的现实压力;既有白发自照的迟暮感,也有花木可观的欣然意。语言自然活脱,情绪转折轻巧,正体现了杨万里诗歌贴近日常、善写瞬间感受、于平易中见风神的特色。

创作背景

杨万里为南宋著名诗人,其诗以“诚斋体”著称,长于从日常生活、旅途见闻、自然景物中捕捉新鲜诗意。《壬寅岁朝发石塔寺》从题目看,当作于壬寅年的元旦清晨,诗人当时正处行旅途中,宿于石塔寺,新年一早便又启程赶路。题中“发”字点明这是离寺上路之作,“岁朝”则标出特定的节令背景,使诗歌天然带有新旧交替、节日感怀的意味。 在传统社会中,元旦往往伴随着拜谒庆贺、饮屠苏、整冠服等礼俗,因此新年清晨本应热闹吉庆。然而诗人所处环境却是寺院,身边只有晨钟、香炉、花木,没有典型的节日宴饮与欢聚。这样的时空处境,使他得以从一个较为疏离的角度观察岁朝,并把注意力转向自身年华、旅途辛劳与寺中清景。诗中所写“乌纱”“白须”“柏子”“屠酥”等意象,都与宋人生活经验密切相关;而“佛桑”“铁树”等草木,则将寺院环境与自然之趣融入节日书写之中。此诗不专事铺写庆节,而是在行役现实和岁时风俗的交错中,写出士大夫新年启程时特有的冷隽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