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晦夜出凝归门

将晦：将近月末。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宵征：夜间出行，连夜赶路。

星点：点点星光。

荷香：荷花散发的清香。

山轿：山行所乘的轿子，也可指山路间行轿之声。

柔橹：轻柔摇动的船橹；此处写夜行途中所闻水行声响。

葛衣：葛布制成的夏衣，轻薄爽凉。

眼眼：形容接连不断、历历分明之貌；此处写阵阵野风吹来，感受分外清爽。

五更：古代夜间计时法中的第五更，约在天将明时。

相期：约定，约会。

炎暑时节，本不宜在街头久留，可今夜虽没有月亮，我还是在夜里动身了。满天点点星光照亮了归去的道路，绵延十里的荷花清香一路把我送出城外。途中既有山轿行进时的声声响动，也有水边柔橹急摇的节奏；身上穿着葛衣，又有阵阵野风吹来，格外清凉舒爽。到了五更时分，月亮才升起来，我也已经回到家了。只可惜没有早早和人约好，否则还能结伴同行。

这首诗最见杨万里“诚斋体”即景写意的本色：取材日常，语言明白如话，而意趣丰足。首联从“暑里街头可久停”写起，先点明时令与环境，炎夏逼人，本应避暑静处，却偏偏要“无月也宵征”，在无月之夜赶路，句中已有一种逆常情而行的生活气息，也显出诗人行事的爽利与兴致。颔联转入全篇最精彩的景写：“一天星点明归路，十里荷香送出城。”上句写视觉，以“星点”代替月光，虽无朗月，仍有漫天星斗可照归程；下句写嗅觉，以“荷香”人格化为“送”，把夏夜郊野的温柔与殷勤写得极有情味。两句一明一暗，一远一近，既补足了无月之夜的清景，也让归路充满诗意。 颈联进一步调动听觉、触觉：“山轿声声柔橹紧，葛衣眼眼野风清。”山轿与柔橹，说明所经之地兼有山路水途，声声入耳，旅况活泼；葛衣贴体、野风拂面，则将夏夜里难得的凉意写得切身可感。这里最妙的是并不刻意雕琢，而以口语化的节奏呈现多重感官经验，使读者如同随诗人一路同行。 尾联“五更月出还家了，不早相期作伴行”忽然宕开一笔。月亮出来时，诗人已到家，月之“迟”与人之“早归”形成小小反差，平添幽默。末句又道若早些约好，便可结伴而行，似有一点遗憾，却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亲切的人情味。全诗不作高远玄思，只写夏夜归程中的星光、荷香、风清与行旅声息，但正因其平易自然，才格外真切动人，表现出宋诗以日常经验入诗、在平淡中见清新的艺术特色。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长于即景抒情，尤善从寻常生活中捕捉新鲜的感受，形成清新活泼、自然流走的“诚斋体”风格。这首《六月将晦夜出凝归门》从题目看，写的是六月将尽时的一次夜间出行与归返经历，时间在盛夏月末，地点应与城门、郊路、水路等空间相关。诗中没有铺陈重大的政治事件，也不刻意寄寓沉重感慨，而是着力描写夜行归家途中所见所闻：无月而有星、出城而有荷香、行路而有轿声橹声、身着葛衣而感野风之清。这正符合杨万里诗歌常见的取材方式，即以日常小事、小景入诗，在切近人生的经验中发现诗意。 从时代风格来看，南宋诗歌在经历江西诗派之后，更重视观察现实、表现性灵。杨万里尤擅长把瞬间感受写得鲜活灵动。此诗虽篇幅短小，却把夏夜归途的时间推进、空间转换与感官体验组织得十分完整，既有纪行色彩，也含闲适情味。它并非以典故取胜，而是在自然流畅的叙述中显出诗人的审美趣味与生活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