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不寐四首 其一》

老病不寐中的惊梦、寒意与诗心


杨万里

老来只愿酒难醒,酒力才醒梦便惊。

露滴新寒欺病骨,宦游如梦记平生。

深山五鼓鸡吹角,落月一窗鹅打更。

等待晓光雕好句,晓光未白句先成。

七言律诗不寐人生如梦宋诗宦游感怀

注释

不寐:不能入睡,失眠。

酒难醒:酒意难以完全消散,写老来借酒排愁而醉后未醒的状态。

梦便惊:梦中忽然惊醒,表现心神不宁。

病骨:因年老或疾病而感到衰弱的身体。

宦游:为做官或仕宦而奔走四方。

五鼓:古代夜间分五更,五鼓指将近天明的时候。

鸡吹角:写深山拂晓时鸡鸣声起,仿佛军中号角,属比拟之笔。

落月一窗:残月斜照窗前,点明将晓未晓的夜景。

鹅打更:鹅鸣如同更夫报更,写山居清寂中的声音感受。

雕好句:斟酌、锤炼诗句。

译文

年纪老了,只希望借酒长醉,不要轻易醒来;可酒意刚刚消退,梦里又常常受惊。夜露带来的新寒侵袭着我衰病的筋骨,一生为官奔走,如今回想起来也像一场梦。深山里五更将尽,鸡鸣之声仿佛吹起号角;残月照着一窗清光,窗外鹅鸣又像在报更。我正等待天亮,好仔细推敲几句诗,不料天色还没有发白,诗句却已经先写成了。

赏析

这首诗写“不寐”,却并不只是平面地写失眠之苦,而是把老境、病体、宦游感慨与诗人敏锐的艺术感觉一并写出,层次很丰富。首联“老来只愿酒难醒,酒力才醒梦便惊”直入主题,以老年人的身心状态落笔。一个“只愿”写出无可奈何,似乎唯有酒能暂时遮蔽现实;而“才醒”“便惊”语气紧凑,表现出梦醒之间的惊惧与不安,见出夜不成眠、心事重重的状态。颔联“露滴新寒欺病骨,宦游如梦记平生”由眼前寒意转入身世之感,“欺病骨”把寒露人格化,写得十分峭拔;“宦游如梦”则把一生仕途经验一笔收束,含有看破功名、反思平生的意味。这里“不寐”的原因便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颈联最见炼字之妙:“深山五鼓鸡吹角,落月一窗鹅打更”,以鸡鸣、鹅叫写将晓未晓之时,想象新警,比喻奇峭。山中寻常声响,在诗人耳中化为“吹角”“打更”,既点出环境的清冷寂寥,也暗合诗人彻夜未眠、对声音异常敏感的心理状态。尾联“等待晓光雕好句,晓光未白句先成”则忽转轻灵,表现诗人在苦寒、病中、惊梦之后,仍能以诗自遣。所谓“句先成”,既写灵感骤至,也透露出诗人职业般的创作敏感。全诗语言自然而警策,情绪由苦闷转入清峭,显示了杨万里晚年诗歌善于从日常经验中提炼情思、以活泼新奇之笔写深沉人生感慨的特点。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诗风以活泼自然、善写日常见长,晚年作品中常兼有身世之感与清峭之趣。《不寐四首》当作于其人生后期,具体写作年月今难确考,但从“老来”“病骨”“宦游如梦”等语看,显然带有明显的晚年心境。南宋士大夫长期处于偏安局势之中,仕途经历往往伴随理想受挫、辗转外任与身心劳顿。杨万里本人一生历官多地,既有入朝经历,也有出守州郡的奔波,对“宦游”之苦感受颇深。此诗写深山将晓、露寒侵骨、梦醒难眠,当与诗人客居或山居时的真实夜感有关。值得注意的是,诗中虽然流露出老病、惊梦、回首平生的惆怅,却并不沉沦颓唐,结尾仍归到“雕好句”“句先成”,说明诗人在困顿之中仍保持着高度的艺术敏感与表达冲动。这种以诗化解人生幽忧的姿态,正是南宋文人精神世界的重要侧面,也使这首小诗超出一般失眠题材,具有更深的生命体验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