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不寐:不能入睡,失眠。
非关:并非因为,不是出于。
哦诗:吟咏诗句,低声作诗诵诗。
聊复:姑且,暂且。
销愁:排遣忧愁。
片子时:一会儿,片刻时间。
强眠:勉强入睡。
空肠:空腹,饥肠。
暗响:隐隐作响,指肚中饥鸣。
诉长饥:像是在诉说长久的饥饿。
乍暗忽明:一会儿暗一会儿亮,形容灯火摇曳不定。
无那著:无可奈何,没有办法对付。著,着落、处置。
译文
并不是因为躺在枕上偏爱吟诗,只不过姑且借此来消磨一会儿愁绪。老眼昏花,勉强想睡却终究不能成梦,空空的肚肠在暗中作响,像是在诉说长久的饥饿。翻来覆去,浑身都觉得酸痛;灯光忽暗忽明,不知究竟是为谁而照。我只知道白日漫长时已叫人无可奈何,却不曾体会到,原来长夜更是这样难以忍受。
赏析
这首诗写失眠之苦,语言浅近,却层层逼近,极见杨万里诗歌“诚斋体”善于从日常细事中提炼情味的本领。首联先作辩解:“非关枕上爱哦诗,聊复销愁片子时。”诗人说自己夜里不睡并不是因为有意贪恋吟诗,而只是借吟哦来排遣愁绪。这样写既点出“不寐”的直接情境,也将“愁”字轻轻提出,为全诗奠定了低回沉郁的情感基调。次联转入身体感受:“老眼强眠终不梦,空肠暗响诉长饥。”一写“老眼”,一写“空肠”,既是生理状态,也是人生境况的折射。眼老而难眠,腹空而作响,失眠与饥饿交相逼迫,把夜深时那种无助感写得格外真切。“诉”字尤妙,把腹鸣拟人化,仿佛身体也有满腹委屈,要在静夜中申诉出来。颈联“翻来覆去体都痛,乍暗忽明灯为谁”进一步推进,由内在煎熬转到外在环境。翻身不已,周身酸痛,是失眠者最熟悉的体验;灯影明灭,则使夜的寂寞与漫长更具画面感。“灯为谁”一句带出深沉的空茫之感,仿佛连摇曳孤灯也失去了照临的对象。尾联以议论收束:“只道昼长无那著,夜长难奈不曾知。”白昼漫长本已难熬,如今才知道长夜更令人难以消受。语气平实,却把夜不成寐的切肤感受总结得极有力量。全诗不事雕琢,不用典故,近乎口语,却因观察细、感受真而动人。杨万里最擅长将日常生活中的一瞬、一念、一痛写得可感可触,此诗正是其以浅语见深情、以琐事写人生的代表。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家”。他一生仕途多有起伏,性格耿介,诗作尤其重视对日常生活的敏锐捕捉。《不寐四首》当是诗人在夜间失眠时连作的组诗,其内容并不着力铺陈宏大事件,而是从切身感受入手,写出老年人夜不能寐时的愁闷、饥饿、孤独与无奈。从诗中“老眼”“长饥”等语看,作品应作于诗人晚年或身体不适、心绪不佳之时,反映出他在静夜中对衰老与困顿的真切体认。南宋士大夫诗歌中常有忧时、伤老、感怀身世之作,而杨万里更善于把这些较为抽象的情绪落实到具体生活经验中:如腹中饥鸣、翻身体痛、孤灯明灭,皆是寻常景象,却蕴含深长的人生况味。此诗的可贵之处,不在于交代明确的政治事件,而在于它诚实保存了一位诗人身处长夜、难以成眠时的真实心理和身体经验,也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平淡、求自然的艺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