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小箬舟中望月》

小箬舟：小竹舟，箬可指竹篾、竹叶，此处指轻便的小船

古柳：年岁久远的柳树

系春船：把春日所乘的小船系泊起来

满川：照满江面

广寒宫：传说中月宫的名称

碧玉镜：比喻澄澈明净的江水，如碧玉制成的镜子

斯须：一会儿，片刻之间

万象：宇宙间的各种景物、气象

都成雪：都像披上了白雪，形容月色映照下一片银白

遮莫：尽管，任凭

三更：夜半时分

金陵：今江苏南京

官府：官署，作者供职办事之所

梦中说梦：化用熟语，意谓即便在梦里也难以尽说其奇妙

我偶然把春日里乘坐的小船系在老柳树下，正逢云气散开，千山朗净，一轮明月照满江川。仿佛一下子跳进了月中的广寒宫里坐着，又俯身向下看那碧玉般的江面，镜中映着整个天空。片刻之间，天地万物都像化作了白雪一般晶莹明亮；任凭已到三更，我还是毫无睡意。等将来回到金陵，走进官署忙于公务时，恐怕连在梦中想重说这一夜的奇景，也没有机缘了。

这首《小箬舟中望月》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把一夜月色写得既清空澄澈，又极富想象力。首句“偶于古柳系春船”从极平淡处起笔，“偶于”二字写出兴会之来并非预设，带有随遇而安的闲适；“古柳”“春船”则点出时令与环境，使画面先有温柔古雅的底色。次句“云放千峰月满川”顿时开阔，云开月出，千峰尽见，江川皆明，一个“放”字极有力量，仿佛云层主动退去，把山月江天一齐呈现出来，景象一下从近景扩展为宏大的立体空间。 三、四句最见杨万里善于“活写”景物的本领。“跳入广寒宫里坐，下看碧玉镜中天”并不拘于写实，而是把观月的心理感受转化为奇特的想象：人在舟中，月映水中，天光上下交融，于是诗人仿佛不是在人间望月，而是进入月宫，反过来俯视人间。视角的瞬间倒转，使寻常的夜泊观月变得仙气充盈，也写出了江天月色造成的空间迷离感。“碧玉镜中天”一句尤其精妙，江水如镜，天空倒映其中，水天相涵，虚实互生，读者也仿佛跟随诗人进入一个上下不分、清辉满溢的晶莹世界。 “斯须万象都成雪”进一步渲染月夜的银白色调。并非真雪，而是月华普照下万物失去本色，统归于冷澈、洁净、明亮，这种比喻强化了月光的纯净与覆盖力。接着“遮莫三更且未眠”由景转情，夜已深而人不寐，不是因愁苦，而是因美景太盛、兴致太高。末二句忽从眼前之景跳到未来之事：“归到金陵入官府，梦中说梦也无缘。”语意看似收束，实则余韵深长。诗人想到一旦回到官府，陷入尘务，即使在梦中想重温今夜、讲说今夜，也未必能得其真味。这种对“官府”与“月夜”的对照，使诗歌在清绝景色之外，又含有对俗务的微微厌倦和对自由心境的珍惜。 全诗语言明白流走，想象俊逸灵动，体现了杨万里诗风中“以新意写常景”的特点。它并不靠深僻典故取胜，而是在极自然的口语化叙写中，点化出月夜江行的神韵，因而显得格外亲切而又清奇。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主张诗歌应从日常见闻中发掘新鲜诗意，形成了清新活泼、善于捕捉瞬间感受的“诚斋体”。《小箬舟中望月》当作于舟行途中，是一首典型的即景抒怀之作。题中“小箬舟”点明所乘之舟轻小简便，“望月”则表明全诗由夜泊观月而生。诗中提到“归到金陵入官府”，可知作者当时并非久居闲散，而是身在行旅与公务之间，对眼前难得的自由清赏格外珍惜。 南宋士大夫常有舟行江湖、往来州郡的生活经验，夜泊观月也是传统诗歌中常见题材。但杨万里并未沿袭陈套，而是从个人当下的惊喜感出发，把水上月夜写成一种近乎超现实的体验：云开、峰明、月满、水镜、万象如雪，层层推进。创作背景并不一定需要重大历史事件支撑，这首诗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来自旅途中一个偶然的瞬间。诗人暂时脱离官场事务，在江天清辉中获得心灵的舒展；也正因他明知此景难再、归后将为官务所牵，所以结尾才生出“梦中说梦也无缘”的感喟。由此可见，这首诗既是写景名篇，也折射出宋代士大夫在公务人生与审美心灵之间的微妙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