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长孺共读杜诗

杨万里共读杜诗之作:由病中翻卷写到读杜深味与历史警醒


杨万里

病身兀兀脑岑岑,偶到儿曹文字林。

一卷杜诗揉欲烂,两人齐读味初深。

斲肝枉却期千载,漏眼谁曾更再寻。

笔底奸雄死犹毒,莫将饶舌泄渠心。

共读杜诗历史警醒咏怀诗宋诗尊杜

注释

长孺:人名,诗人一同读诗之人,具体所指今难详考。

兀兀:昏沉困顿、精神不振的样子。

岑岑:头脑昏沉、胀闷不清的样子。

儿曹:晚辈、孩子们,也可泛指身边后生。

文字林:指书卷文章的世界,这里指读书之境。

揉欲烂:反复翻阅把书都快翻烂了,形容熟读不厌。

味初深:意味这才渐渐体会得深切。

斲肝:比喻苦心钻研、极费心力。

枉却:白白地辜负、徒然耗费。

期千载:希望与千载之后的知音相契。

漏眼:眼光疏漏,指不能识其精微奥旨。

奸雄:这里多半指杜诗中所讥刺、所书写的乱世权奸强雄之徒。

饶舌:多言,信口评说。

:他,彼辈。

译文

我病中身体困顿,头脑昏沉,偶然走进孩子们读书写字的书卷世界。捧起一卷杜甫诗,反复摩挲翻阅几乎都要翻烂了;两个人一同诵读,这时才觉得其中滋味愈发深厚。若只是徒然苦苦钻研,却不能真正通达其旨,那便辜负了诗人想要传之千载的苦心;眼光疏漏的人,又哪里还能进一步探求其中更深的意味呢?杜诗笔下所写的那些奸雄恶类,死了以后余毒似乎还在;读诗时切莫只图口舌痛快,轻率地泄露、附和了他们那一套心术。

赏析

这首诗写“共读杜诗”,却并不止于一般的读书感受,而是由病中偶读、共读入味,推进到对杜诗精神、阅读方法乃至历史识见的深层体会。首联“病身兀兀脑岑岑,偶到儿曹文字林”,以身体困惫、神思昏沉起笔,看似平淡,实则先压低情绪与场景,使“偶到”二字显得自然真切。诗人不是正襟危坐地谈学问,而是在病中不经意间走入书卷世界,这种情境反而更能见出读书之真趣。颔联“一卷杜诗揉欲烂,两人齐读味初深”,极写熟读之功。“揉欲烂”很有生活感,把一卷杜诗翻来覆去读到近乎破烂,既见杜诗之耐读,也见读者之沉潜;而“味初深”尤其警策,说明诗中意味不是一读便尽,越读越深,共读互发,又能得其新意。 颈联转入议论:“斲肝枉却期千载,漏眼谁曾更再寻。”这里既是赞杜甫苦心经营、寄意深远,也是警策读者:如果眼力不足,只在字面上钻营,即使苦读也可能辜负诗人垂示后世的用心。杨万里并未把读诗看成单纯的句法声律之学,而是强调识见、体会与知人论世的重要。尾联“笔底奸雄死犹毒,莫将饶舌泄渠心”最见锋芒。杜诗之所以深,不仅在艺术,也在其对世道人心的洞察。那些被杜甫书写、讥刺过的权奸强徒,虽然早已死去,但其心术流毒未绝;读杜诗若只作谈资,或轻率模仿其中权谋机心,便反而误入歧途。此联使全诗由“品味”上升到“识史”“辨心”,体现了宋人读杜重义理、重世道的特征。 全诗语言朴实而警拔,兼有杨万里诗一贯的口语活泼与理趣深透。它把病中读书、共读会心、尊杜苦心和警惕历史毒素几个层面熔于一炉,篇幅虽短,意味却很厚。既是一首读书诗,也是一首论诗诗,更是一首含有历史伦理意识的警醒之作。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重要诗人,学问广博,尤重诗歌的真实感受与活泼机趣。他对杜甫极为尊崇,宋代士大夫总体上也把杜诗视为兼具艺术高度与历史担当的典范。此诗题为“与长孺共读杜诗”,从题面看,当作于诗人与名为“长孺”的人一同读杜甫诗时。关于“长孺”的具体身份,今据题目未必能确考,因此不宜妄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种带有讨论、切磋性质的共读情境。 南宋时代,国家局势偏安,士人对中唐、安史之乱以来的历史经验尤为敏感,因而读杜甫往往不止于欣赏格律辞采,更重其忧国伤时、指陈时弊的精神。诗中“笔底奸雄死犹毒”一句,正反映出这种历史警觉。结合首句“病身兀兀脑岑岑”来看,此诗很可能写于诗人身体不适之时;病中偶然入书斋,与人共读杜诗,由浅入深,触发了对阅读、对历史、对人心的深层反思。它并非专门考据杜诗章句,而是借共读抒发一种读杜应有的态度:反复玩味,体察苦心,辨识奸邪,不可止于口头议论。这样的背景,使本诗具有鲜明的宋代诗学意味与现实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