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长孺共读东坡诗前用唐律后用进退格 其二

宋·杨万里|论读书与读诗之妙,在徐读、经心与共赏


杨万里

枉看平生多少书,分明便是蠹书鱼。

万签过眼还休去,一字经心恰似无。

急读何如徐读妙,共看更胜独看渠。

曲生冷笑仍相劝,惜取残零觅句须。

七言律诗共读赏析劝学平易自然幽默警策

注释

长孺:作者友人之字,生平事迹今已难详,此题写与友人同读苏轼诗作。

东坡:宋代文学家苏轼,号东坡居士。

唐律:指近体诗中的律诗格律,也可泛指依唐人律法作诗。

进退格:古人论诗的一种诗格、作法名称,此处指本诗在格律安排上的一种变化体式。

枉看:白白地看,徒然阅读。

蠹书鱼:即蠹鱼,旧称蛀书虫,常用来比喻只知埋首书本而不能领会义理的人。

万签:形容书卷极多。签,书卷标签,也可代指卷帙。

过眼:从眼前看过去,形容阅读很多却未深入。

经心:用心体会,留心思索。

何如:哪里比得上,不如。

:他,它;这里代指诗篇或东坡诗。

曲生:酒的戏称。

残零:残余零碎的时间、兴致或篇章余意。

觅句:寻求诗句,酝酿写作。

译文

白白读了一辈子那么多书,说得明白些,简直就像一条蛀书的蠹鱼。成千上万卷书从眼前翻过便又丢开,其中一个字真正放在心上细细体会的,竟仿佛没有。急急忙忙地读,哪里比得上慢慢地读更有妙处;与朋友一起观赏讨论,又胜过独自一人去读它。酒仿佛在一旁冷笑,却又劝我说:要珍惜这零零碎碎的闲暇,好用来寻觅佳句啊。

赏析

这首诗表面是谈读书,实则兼论读诗、论写诗,语言诙谐而意味深长,极见杨万里活泼机警的一面。首联“枉看平生多少书,分明便是蠹书鱼”先以极重的自责发端,把“多读”与“徒读”区别开来。读书若只是数量上的堆积,而没有心领神会,便与蛀书之虫无异。此种说法尖刻而警醒,颇有反躬自省的力量。颔联“万签过眼还休去,一字经心恰似无”承接上意,将泛览而无所得的阅读状态写得极透:书卷虽多,皆成过眼云烟;真正沉潜涵泳、反复咀嚼的工夫,反而近乎空缺。语气看似夸张,实则切中读书通病。 颈联转入正面主张,“急读何如徐读妙,共看更胜独看渠”点出全篇核心:读书尤其读诗,不在快,不在多,而在慢、在精、在交流。一个“徐”字,既是阅读方法,也是审美态度。徐读才能见章法、气脉、字句之妙;共看则能因友朋商榷而触发新意,使审美体验更丰富。这两句将私人读书经验提升为可普遍适用的治学之道。 尾联“曲生冷笑仍相劝,惜取残零觅句须”则以拟人化笔法收束。酒在诗中既是生活情趣的象征,也像是促人吟咏的媒介。它“冷笑”前文那种徒然阅读,又“相劝”诗人珍惜零碎时光锻炼诗思,语带幽默而不失认真。全诗议论明白,却不板滞;说理严正,却借谐趣出之。杨万里把读书、论诗、交友、饮酒融为一体,表现出宋人诗学中重体验、重体悟、重切身工夫的鲜明特点。读来既像一段亲切的谈心,又像一则锋利的读书箴言。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尤袤、范成大、陆游并称“中兴四大家”。他主张诗歌应从真实生活中取材,反对空疏摹拟,在创作和诗论上都十分强调个人体会与自然活法。此诗题为“与长孺共读东坡诗前用唐律后用进退格 其二”,可知它写于与友人“长孺”一同阅读苏轼诗歌之际,属于因读诗而生发议论、兼及创作体会的作品。苏轼在宋代诗坛地位极高,其诗文豪放旷达、变化多端,对后世影响深远。杨万里在读东坡诗时,并不一味赞叹才情,而是进一步反省“如何读诗”“如何得其神理”这一问题。 南宋时期,学术与诗学风气都很重视读书,但也容易流于卷帙堆积、务博尚多。杨万里这首诗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警策:读书不可徒求数量,更要讲究经心体会;读诗不可急就,还应与友朋共赏互证。题中所谓“前用唐律后用进退格”,也显示出诗人对格律体式的自觉经营,不过其重点并不在炫示技巧,而在借诗说明读书与作诗的真工夫。这使全诗既有文人雅集、共读东坡的生活情境,也有宋代士大夫诗学反思的深层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