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又追和功父病起寄谢之韵》

病后夜坐清吟,追和友人之作,见宋诗清淡深情之致


杨万里

霜何曾傍绣帘寒,酒不能令客脸丹。

勤向竹炉温手脚,懒寻铜镜正衣冠。

无人孤坐月将落,拥鼻清吟夜向阑。

忽忆约斋诗债在,自吹灯火起来看。

七言律诗夜坐孤寂室内思友

注释

追和:依照别人原作的韵脚再作诗酬答,且作于原唱之后,故称“追和”。

功父:人字,诗题中所指当为作者友人。

病起:病后初愈。

寄谢:作诗寄赠,以表答谢之意。

绣帘:华美的帘幕,此处代指居室环境。

脸丹:脸色红润如丹,形容饮酒后面色发红。

竹炉:竹制外罩或以竹为饰的小火炉,用以取暖。

铜镜:古人整衣冠时所照之镜。

拥鼻:以手掩鼻,古人吟咏时一种雅致姿态,后常用以指吟诗。

夜向阑:夜已深,将近残尽。

约斋:应是人名、斋号或书斋名,诗中指与作者有诗歌往还者。

诗债:指尚未酬答、尚未完成的诗作,如欠下的“债”。

译文

严霜哪里真的逼近绣帘让人觉得寒冷呢?酒也不能让客居之人的脸颊泛起红润。我只勤于在竹炉边温暖手脚,却懒得去照铜镜整理衣冠。四下无人,我独自坐着,月亮将要落下;掩着鼻子清声吟咏,不觉夜已将尽。忽然想起与“约斋”之间还有诗作未曾酬答,便自己吹灭又拨亮灯火,起身把诗卷拿来看。

赏析

这首诗写病后初起的身心状态,也写深夜独坐时由清冷而转入诗兴的微妙过程,语言平易自然,却极见宋诗的工力。首联“霜何曾傍绣帘寒,酒不能令客脸丹”从反说入笔,似乎在否定寒意与酒力,实则正透出病后体弱、精神不振:室内本有绣帘遮护,寒气却仿佛无所不在;酒本可助兴暖身,却连面色都不能催红。以“何曾”“不能”连用,语气轻淡而情味沉郁。颔联“勤向竹炉温手脚,懒寻铜镜正衣冠”转写日常动作,“勤”与“懒”对举,既有生活实感,也极传神地刻画出病后人的精神状态:求暖是出于本能,整饰则全无心绪。诗人善于在细节中见情,此联便是典型。颈联“无人孤坐月将落,拥鼻清吟夜向阑”境界顿开,由室内琐细推进到深夜清景。月落夜阑,清寒益甚,而“拥鼻清吟”又见文人自得之趣:虽孤寂,却并不颓唐,反在冷寂中生出诗思。尾联“忽忆约斋诗债在,自吹灯火起来看”最有神采,一个“忽”字将诗情陡然提起,“诗债”二字尤妙,把酬和写成心头牵挂,既见朋友间唱和之勤,也见诗人对文字因缘的郑重。全诗不事雕饰,近于口语,却层层递进:由病后畏寒,到深夜独坐,再到忽起诗兴,情绪由低徊而振作。杨万里擅长从寻常生活中提炼诗意,此篇正以看似淡笔写出病余之清、夜坐之寂、友朋之雅与诗心之不灭,含蓄而有余韵。

创作背景

从题目看,这是一首依友人“功父”原韵所作的酬答诗。“病起寄谢”表明对方曾在病后作诗致意,杨万里又“追和”其韵,以诗回报。这种以同韵往来、彼此唱和的方式,是宋代士大夫交游中极常见也极重要的文学活动。它不仅是应酬,更常借诗记录身体状况、心境起伏与朋友情谊。此诗所写,应是作者病后初愈、夜间独坐之时的真实感受:畏寒、倦懒、无心整饰,却又在深夜月落之际被诗思唤起。题中“寄谢”与诗末“诗债”前后呼应,显示作者对友人来诗的珍重,也反映出宋人重视诗礼、讲求文字往还的文化风气。就创作气质而言,此诗很能体现杨万里擅从日常生活细节中发掘诗意的特点,不铺张典故,不刻意高古,而以眼前景、身边事、当下心情自然入诗,在平易中见警策,于清淡中显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