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又和见喜病间》

病中惊时序,梦里唤家山——《又和见喜病间》原文译注与赏析


杨万里

初病杨花犹乱飞,即今梅子已黄稀。

卧惊节物遽如许,起得沉绵更解肥。

云寺耶溪招布袜,斜风细雨欠蓑衣。

半生不结脩门梦,只梦家山唤早归。

七言律诗含蓄深婉和诗山水之思平淡有味

注释

杨花:柳絮,暮春时节随风飘飞。

梅子已黄稀:梅子已经由青转黄,且枝头渐稀,点明时序已由暮春入初夏。

节物:应时的景物、时令风物。

遽如许:竟然这样快。遽,急速、突然;如许,如此。

沉绵:病久不愈、缠绵难起的样子。

解肥:渐渐消瘦。解,有消减、离散之意;肥,这里反用其字面,实指身体所蓄消减。

云寺:高山云间的寺院,泛指清幽僧寺。

耶溪:即若耶溪,古代越地名胜,这里借指山水清胜之地。

布袜:布制袜子,代指轻便朴素的出游装束。

蓑衣:用草或棕叶编成的雨衣。

脩门:本指楚国郢都城门名,后常借指朝廷、京城仕宦之地。

家山:故乡山水,代指家乡。

译文

刚生病的时候,柳絮还在纷纷乱飞;到如今,枝头的梅子已经泛黄,并且所剩不多了。卧病在床时,惊觉时令景物竟流转得这样快;起身之后才发现,这场缠绵的病更使人消瘦。云间的寺院、若耶溪那样的山水,仿佛都在招呼我穿上布袜去游玩;只可惜斜风细雨,还缺一件出行的蓑衣。半辈子以来,我并没有做过奔竞京华、趋赴朝门的梦,只常梦见故乡的山水在呼唤我早些回去。

赏析

这首诗以病中与病后初起的感受为线索,把时序流转、身体变化、出游想望与归乡心情自然绾合,写得轻灵而深婉,极见杨万里诗歌善于从日常经验中生发情致的本领。首联“初病杨花犹乱飞,即今梅子已黄稀”,以暮春柳絮和初夏黄梅两重典型物候,构成鲜明时间跨度。诗人不直接说病了多久,而以景物推移暗示卧病之久,既省净又有画面感。颔联“卧惊节物遽如许,起得沉绵更解肥”转入自我感受:病中卧床,最易对时光流逝产生惊觉;而病体初起,才发现形容憔悴,消瘦异常。这里“惊”字最见神情,“更解肥”则以近乎口语的写法,把病后的真切体验写得极生动,也带有诚朴自然的风味。 颈联忽然宕开一笔,“云寺耶溪招布袜,斜风细雨欠蓑衣”,从病体转向山水。云寺、耶溪,清幽明净,似在招引诗人出游;布袜、蓑衣,又是极具生活气息的闲适装束。此联写景中有拟人,写愿望中含克制:不是壮游,不是宦游,而只是一次贴近自然的轻便出行。可“欠蓑衣”三字又把兴致收住,既是实际天气所限,也暗示身体、行踪、机缘都尚未真正自由。 尾联“半生不结脩门梦,只梦家山唤早归”陡然提升全诗境界。前面的病、景、游,都在这里汇聚成价值选择:诗人并不以趋附朝门、热衷仕进为人生所系,内心真正牵挂的是故乡山水,是归去之愿。“唤早归”三字,使家山人格化,既温厚又深情,余韵悠长。全诗语言清新明白,不事雕琢,却层次井然:由病中到病起,由室内到山水,由身体感受而达精神归依,含蓄地表现了诗人淡泊仕途、亲近自然、眷恋家园的心性。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杨万里病中或病后初起之时,题中“又和”表明它当是和答之作,可能是因友人唱和、问病或相关题咏而成;但其具体写作年月及唱和对象,今已难以确考,不宜坐实。杨万里为南宋著名诗人,诗风以活泼自然、善写日常景物与即兴感受著称,尤长于从细微物候和生活经验中提炼诗意。南宋士大夫身处国势偏安、仕途多变的时代环境中,个人的出处进退、仕隐取舍常常成为诗歌的深层背景。 这首诗虽起于“病间”,却并未一味写病苦,而是借病中久卧所带来的时间感,写季节飞逝,继而转出山水之念与归乡之思。诗中“脩门梦”与“家山”相对,透露出诗人对奔走京华、营求仕进的疏离态度,更倾向于自然、闲适与故园之乐。这种心态与杨万里一贯重真趣、爱山水的审美追求相一致。作品表面轻淡,实际上寄寓了宋代文人常见而又真切的生命体验:病体使人更敏于时序,也更明确自身真正向往的生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