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和杨谨仲教授春兴

杨万里春日酬和之作:在归隐之思与知己相感之间


杨万里

归欤还复换年芳,不分官梅恼石肠。

黄帽政堪供短棹,白头可更献长杨。

忽逢社里催搜句,安得花边对举觞。

天上含香有知己,弹冠端复为王阳。

七言律诗仕隐之思友人唱和含蓄婉曲春日感怀

注释

归欤:回去吧,语带归隐、退居之意。

年芳:年华与春光,此处主要指新一年的春色。

不分:不料、偏偏,含埋怨口气。

官梅:官舍、官署中的梅花。

石肠:犹“铁石心肠”,形容心肠坚硬,不易为外物所动。

黄帽:船夫或役夫所戴的黄帽,这里代指舟人。

短棹:小船的短桨,亦借指轻便小舟。

长杨:本指汉代长杨宫,后常联想到扬雄《长杨赋》;诗中借指应制献赋、以文章干进。

社里:社日聚会的乡里或文人集会场合。

搜句:寻觅诗句,指作诗构思。

举觞:举杯饮酒。

含香:旧指近侍之臣在殿廷侍从,衣染香气,后借指朝廷清贵之职。

弹冠:弹去帽上灰尘,语出“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后用作将欲出仕或因友人得志而准备进身的典故。

王阳:汉代王吉,字子阳,古人常以“王阳”与“贡公弹冠”连用;此处借指出仕得援。

译文

我真想归去啊,可是一年春光又已经更换;偏偏官舍里的梅花,还来撩拨我这铁石般的心肠。眼下有船夫与小舟,原也足可供我乘船漫游;只是我这满头白发的人,哪里还值得再像扬雄那样献赋求进呢?忽然又赶上社日里的朋友催我搜寻诗句,怎能到花前只对着春色而不举杯畅饮?何况朝廷之中还有赏识我的知己,说不定我终究还会因人相知而再起出仕。

赏析

这首和诗写得婉曲有致,表面是春日感兴,内里却层层翻出诗人对归隐、仕进、友情与自我身世的复杂心绪。首联“归欤还复换年芳,不分官梅恼石肠”,以“归欤”起笔,先声夺人,直接点出厌倦官场、萌生归意的心理;但“还复换年芳”又说明时序推移、春光再至,情绪并非决绝悲凉,而是带着岁月流转中的感喟。“官梅恼石肠”尤见精警:梅本清雅,却冠以“官”字,既点明所处环境,也使自然春色与仕宦生活交织在一起;“石肠”本欲自言不为所动,偏偏又被梅花“恼”动,正见诗人内心并非枯槁,而是仍然敏感多情。 颔联转而写自处与自嘲。“黄帽政堪供短棹,白头可更献长杨”一句对仗工稳而意味深长。前句说有舟可游,似乎退身江湖、自得闲适并非难事;后句忽以“白头”自照,顿觉老境当前,再作干谒献赋之举已无必要。这里既有对功名进取的淡化,也有士大夫晚年心态中的清醒与自尊。由“短棹”到“长杨”,一个是可亲可即的江湖之乐,一个是典雅而疏远的庙堂文章,对照之间,价值取向已隐然显露。 颈联“忽逢社里催搜句,安得花边对举觞”又把沉思转入眼前情景。社日、花边、举觞,都带着浓厚的春日人情味;“催搜句”更点出此诗为酬和之作,朋友间以诗相招,促使诗人重新投入风雅生活。前面还说归去、说白头,此处却又不得不为春景、为诗会、为友情而振起精神。这样的转折十分自然,也使全诗不流于单纯的牢骚。 尾联“天上含香有知己,弹冠端复为王阳”收束最见分寸。诗人并未断然宣称要重新积极进取,而是说朝中尚有知己,因知遇而或将再起。其情感核心不是热衷功名,而是珍惜知己、感念相知。这样结尾,使全诗由春愁转入温厚,既不失士大夫的用世之心,也保有历尽世事后的清醒和矜持。全篇以议论入诗而不板滞,以典故见意而不晦涩,语言明快中含沉郁,颇能体现杨万里诗歌活脱而深婉的一面。

创作背景

这首《乙未和杨谨仲教授春兴》是一首依友人原作而写的酬和诗。“乙未”是干支纪年,可知作于某一乙未年的春天;仅据诗题与诗意来看,它应是杨万里在春日里应和友人杨谨仲“春兴”之作。题中“教授”是宋代学官称谓,说明杨谨仲当时任学职,彼此唱和属于士大夫之间常见的文学交往。 从诗中“官梅”“黄帽”“短棹”“社里”等语看,作品并非纯粹闭门玄想,而是紧扣诗人当时所处的官舍环境、春日风物和文酒雅集而发。杨万里一生久历仕途,也屡有进退之思,因此诗里同时出现“归欤”“白头”“献长杨”“弹冠”等语,折射出他在仕与隐之间的反复权衡。尤其是晚岁或宦游期间,这类既想抽身又难忘知遇的感情,在宋代士大夫诗歌中很有代表性。此诗的价值,就在于它借一场寻常的春日唱和,把春景、诗会、老境、仕途与知己之感自然地融为一体,呈现出杨万里真率而机敏的诗歌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