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远叔坐上赋肴核八首 其八 银杏

杨万里笔下银杏的清苦回甘与席间雅趣


杨万里

深灰浅火略相遭,小苦微甘韵最高。

未必鸡头如鸭脚,不妨银杏伴金桃。

七言绝句含蓄咏物诗品物宴集

注释

略相遭:略微相遇、相杂,指颜色与火候稍稍相配

小苦微甘:先有一点苦味,随后带出淡淡甘味

韵最高:风味、余味最为隽永

鸡头:即芡实,古人常作食品,因形似鸡头而得名

鸭脚:银杏的别名,因其叶形似鸭脚

未必鸡头如鸭脚:未必芡实就比得上银杏,含有比较品评之意

不妨:不妨可以,表示赞许与随意

金桃:疑指色泽金黄的果品,用以陪衬银杏之美味与色彩

译文

深灰的外色,配上略经火候烹制的样子,恰到好处。它入口时略带一点苦味,细品之后却有微微甘甜,风韵最为高妙。芡实未必比得上这像鸭脚一般得名的银杏;把银杏拿来和金桃一同陈设佐餐,也很相宜。

赏析

这首诗是杨万里咏物小诗中的佳作,篇幅虽短,却极见其观察入微、措辞警拔的本领。诗人写银杏,不从枝叶形态落笔,也不泛泛称其珍贵,而是直接扣住“色”“味”“韵”三层来写。首句“深灰浅火略相遭”,先写银杏入馔之后的外观与火候。“深灰”不是通常诗歌中常见的明丽色彩,却正因其不艳而见本色;“浅火”则点出烹调适度,不重不烈,恰能保存食物自身风味。一个“略”字极精细,既写火候轻微,也写色泽与热力的微妙相得。 次句“小苦微甘韵最高”,更是全诗警策之所在。银杏的滋味本非一入口便浓甜袭人,而是先苦后甘、余味悠长。诗人以“小”“微”二字,将味觉感受写得分寸十足,不夸张,不堆砌,却使人仿佛可亲口体会。尤其“韵最高”三字,把食物之味提升到审美层次:真正高妙者,不在直白的甜美,而在含蓄、回旋、耐品的余韵。这种评价标准,其实也暗合宋人尚“清”“淡”“远”的审美趣味。 后两句转入比较与陪衬。“未必鸡头如鸭脚”,拿芡实与银杏相比,语带议论而不板滞。“未必”二字最有风神,不是武断地贬彼扬此,而是以一种从容、带玩赏意味的口吻表达偏爱,显得既有主见又有雅量。“不妨银杏伴金桃”则从味觉延展到席间陈设,银杏与金桃并列,颜色、质地、品位互相映发,使诗意顿生一种宴集中的清雅气氛。 全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写出银杏独特的口感层次,并从日常食品中提炼出文人趣味。它既是咏物,也是品物;既写口腹之好,又见审美之识。杨万里善于从寻常生活中发现诗意,此诗正是其“诚斋体”活泼自然、精细灵动的一面。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其诗风自成一家,后世称为“诚斋体”。他尤其善于从日常生活、自然景物和细小事物中捕捉诗意,不务艰深典故,而以敏锐观察、口语化表达和新鲜机趣见长。《德远叔坐上赋肴核八首》应是宴饮或雅集席间,围绕席上果品、肴核分题而作的一组小诗,“其八”专咏银杏。所谓“肴核”,大致指佐酒佐食的菜肴与果核之属,题材本属细微,但在宋代文人生活中,这类即席分咏恰能体现品评饮馔、赏玩物色的闲雅兴味。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应放在南宋士大夫雅集文化与杨万里个人诗学趣味中理解。宋人讲究生活审美,常于茶酒、果蔬、器物之间寄托情致。杨万里并不刻意把寻常食物写成华贵珍馐,而是抓住银杏入口“先苦后甘”的真实特点,以简练四句写出其风味与格调。这既反映了诗人与友人宴坐品物的轻松情境,也体现了他重视“真味”的审美态度:越是平常细物,越能在细察之中见出诗意与人格趣味。因此,此诗虽短,却是宋人日常生活诗学的一个生动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