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暮春小雨》

宿酒：隔夜未消的酒意，也指酒后余醉

小醺：微有醉意的样子

不多欣：没有多少欢欣之意

池沼：池塘、水池

栏干：同“栏杆”

隔夜的酒意微微醒来，人却还带着一点醉醺醺的感觉，神情像痴迷又像有病一般，提不起多少欢快。暮春时节，池塘深深，细雨轻轻飘落，我独自倚着栏杆，静静看着水面一圈圈的波纹。

这首《暮春小雨》篇幅短小，却极见杨万里写景传神、寓情于景的功力。首句“宿酒微醒尚小醺”先写人的状态，既非酣醉，也非全醒，而是一种介于清醒与朦胧之间的微妙感受。“微醒”与“尚小醺”互相映照，把暮春阴雨中那种慵懒、低徊、难以振作的情绪写得极细。次句“似痴如病不多欣”更进一步点明心境。这里并不是实写疾病，而是借“似痴如病”表现精神上的倦怠和感情上的无所寄托，语气平淡，却含着一种淡淡的惆怅。 后两句转入景物描写：“深深池沼轻轻雨，独倚栏干看水纹。”这一联最见锤炼。“深深”写池沼，不仅见其形态，也营造出幽深静寂的氛围；“轻轻”写雨，不作急骤喧闹，而取其柔细、绵密，与暮春节候十分相称。两个叠字使声音与节奏都变得舒缓，读来仿佛细雨无声、心事低回。结句中的“独倚”二字尤为关键，它使前面的酒意、病态、春愁都落实到一个具体姿态上：诗人并不外出，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倚栏静观水面。这种“看水纹”的细小动作，正是内心空茫、百无聊赖时最自然的表现。水纹由雨点激起，一圈圈散开，既是眼前之景，也像情绪的波动，层层泛起，又终归归于平静。 全诗最大的特色，在于不用浓烈词语，不作夸张抒情，而以极轻的笔墨写极深的感受。诗中没有直说“伤春”，却句句可见暮春之意；没有大写孤独，却从“独倚”中使人自见其寂寞。这种清淡、自然、含蓄的风格，正是杨万里小诗的动人之处。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家”，其诗尤长于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细微感受，形成活泼自然、自成机杼的“诚斋体”。《暮春小雨》当作于暮春时节，诗人面对细雨池塘，以酒后初醒的感受起笔，写出春末天气中常见的慵懒与低沉。就现存诗意来看，此诗更像是即景即情之作，并无必须附会的重大事件背景。暮春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本就常与惜春、伤春、闲愁相连，而小雨、池沼、栏杆、水纹等意象，又都偏于幽静、细密，适宜承载诗人内心的轻愁与倦意。杨万里善于从身边景物中发现诗意，这首诗便是其审美趣味的体现：不写宏大场面，不故作奇险，而是在酒意未消、春雨轻落的片刻中，捕捉心境与景物相互映照的瞬间，从而展现南宋士大夫诗歌中清雅而含蓄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