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余伯益所藏张钦夫书西铭短纸二首 其二

横渠：北宋思想家张载，世称横渠先生，《西铭》即其名篇。

方寸：本指心，此处借指篇幅短小的文字中所包含的精神境界。

乾坤：天地，亦引申为宇宙万物。

南轩：南宋理学家张栻的号；张栻字敬夫，一作钦夫。

更莫论：更不必多说，意谓其义理精深、传承卓绝，难以尽述。

四海交朋：四海之内的朋友，泛指天下士友。

霜叶落：如秋霜中叶落，喻世事迁变、人事零落，也暗含追怀故人之意。

翰墨：笔墨，亦指书法墨迹。

雪涛翻：形容纸上笔势奔涌飞动，如雪浪翻腾。

横渠先生在短短《西铭》之中，寄寓了天地乾坤般宏阔的胸怀与义理；这一思想传到南轩先生这里，更是高明精深，难以尽说。如今四海之内的旧日朋友多已如霜中落叶般零落，而这半张写有《西铭》的墨迹，却仍如雪浪翻腾，笔势奔放，精神长存。

这首诗篇幅极短，却把义理、人物、书法与身世之感熔于一炉，颇见杨万里晚年诗歌以小见大的功力。首句“横渠方寸著乾坤”极为警策，“方寸”本小，而“乾坤”极大，以强烈的大小对举，突出了《西铭》篇幅虽然不长，却包举天地万物、体现儒家“民胞物与”胸怀的思想容量。一个“著”字，写出张载将宇宙人生之理凝铸为文字的创造力量。 次句“传到南轩更莫论”由经典转到传人。南轩即张栻，乃南宋理学重镇，与朱熹、吕祖谦并称。诗人并不铺叙张栻如何阐发《西铭》，而以“更莫论”轻轻一带，反而显出其学问之高、影响之大，含蓄胜于直说。这种欲言又止的笔法，使赞叹更有分量。 后两句由理学传承转入眼前所见的墨迹，也由议论转入抒情。“四海交朋霜叶落”语气顿挫，含有深沉的人事沧桑之感。昔日讲学论道、风流云集的朋友，如今零落凋散，既可能暗示时光流逝，也隐含对先贤故旧不可复见的感慨。结句“半张翰墨雪涛翻”最见形象之妙：一方面写张栻书法的飞动气势，墨痕如波涛翻卷；另一方面也使抽象义理借由书法获得可感的生命。半张短纸，承载的不仅是字迹，更是道统、人格与时代记忆。 全诗最精彩之处，在于层层推进：先尊横渠之文，再赞南轩之学，继而叹士友之零落，最后定格于眼前墨迹的永恒。这种从“道”到“人”再到“物”的结构，使诗意既有理学的庄重，又有文人追怀的温度。其语言凝练，意象峻拔，情感内敛而深长，是题跋诗中兼具学术意味与艺术张力的一首佳作。

这首诗是杨万里为“余伯益所藏张钦夫书《西铭》短纸”所作题跋组诗中的第二首。题中“张钦夫”一般即指南宋理学家张栻。张栻字敬夫，亦有文献作“钦夫”，号南轩，是南宋学术史上的重要人物，承继并发挥了北宋张载《西铭》所代表的理学精神。《西铭》篇幅短小，却集中表达了儒家关于天地万物一体、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因此在宋代理学语境中地位极高。 杨万里生活在南宋中后期，与当时理学风气有密切接触。他的诗虽以活泼自然、富于生活气息著称，但也常在题跋、怀人、论学之作中流露出对道学传承和士人精神的关注。此诗所题咏的并非普通墨迹，而是张栻书写《西铭》的短纸，因此它同时具有文献、书法、思想传承三重意义。诗人面对友人收藏的这一珍贵遗墨，不仅赞赏书法之美，更由物及人，由人及道，联想到横渠张载、南轩张栻以及一代士友的风流消长。题跋体诗本就讲究借物抒怀，这首诗正是在观赏遗墨的瞬间，寄寓了对理学道统、故旧零落和精神不朽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