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天暮景五首·其五

断肠：形容词作使动，令人极其哀伤、销魂。

浪说：空说，徒然称道。

贺方回：即北宋词人贺铸，字方回，以善作婉丽凄恻之词著称。

未抵：比不上，不及。

秦郎：一般指北宋词人秦观，字少游，词风婉约清丽。

剪水才：语本以“剪水”形容文思清润、描写工巧，多指写景咏物的高妙才情。

遗唱：前人遗留下来的歌咏，这里指关于湖上景物的优美诗词。

鸳鸯：水鸟，常栖于湖泽，古诗中也常作为成双成对的意象。

鹦鹉：能学人言的鸟，此处与鸳鸯并举，写湖边禽鸟之多与声音之杂。

两相推：彼此推让，这里写拟人化情态，仿佛都不肯先开口回答。

人们总爱称道贺方回词句令人断肠，可那还比不上秦少游描摹水色风景的高妙才情。我本想到湖边去追问前人留下的咏唱，谁知只见鸳鸯和鹦鹉彼此推让着，谁也不先作答。

这首诗篇幅极短，却极见杨万里绝句经营之妙。首句“断肠浪说贺方回”，从词坛评论落笔，似乎先作翻案：世人常以贺铸词善于写愁、令人断肠而称名，但诗人偏说“浪说”，语带顿挫，先声夺人。次句“未抵秦郎剪水才”进一步转出主意，将评赏重心由“愁情”移向“写景”，以秦观清丽柔婉、善写水光风色的才情为高。这里并非简单地贬贺尊秦，而是借前代词家之名，为眼前“湖天暮景”张本：面对湖上暮色，仅仅写哀愁并不足以穷尽其美，真正高明的是对水天空灵之境的精细传达。 后两句忽然宕开，转入眼前景与想象交织的情境。“欲向湖边问遗唱”，写诗人因景色动人，竟想向湖边追问古人留下过怎样的吟咏。一个“问”字，将无情之景写得可亲可感，也写出诗人对传统诗词表达的自觉意识：如此美景，自应有佳句与之相称。然而结句“鸳鸯鹦鹉两相推”又以诙谐之笔收束，全不板滞。鸟儿被拟人化，仿佛都知道答案，却彼此谦让，不肯先说。这样写，一方面点出湖边暮景中的生趣与喧闹，另一方面也暗示此景之美难以言传，连善鸣之鸟也无从代答。 全诗最见特色者，在于议论、用典、写景、幽默融为一体。前半似论文，后半忽成小品；前半借贺铸、秦观抬高审美标准，后半又故作轻松，以鸟语收尾，显出杨万里“诚斋体”灵巧活泼、机趣横生的一面。诗中没有正面铺写湖天暮色，却借“问遗唱”的冲动与“鸟不肯答”的情态，反衬景色之美、诗境之妙，含蓄而有余味。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其诗自成“诚斋体”，以善于从日常景物中发现新鲜诗意、语言活泼自然见长。《湖天暮景五首》当是其面对湖上傍晚景色所作的组诗之一，重在捕捉水天暮色中的瞬间感受与审美联想。南宋诗坛在江西诗派之后，诗人多有求新求变的倾向，杨万里尤强调从眼前真景、真趣中取材，不愿拘守陈套。此诗虽写“湖天暮景”，却并不直接罗列景物，而是借评论前代词人贺铸、秦观来引出对湖景的感受，显示出宋代诗歌与词学、诗论彼此交织的文化氛围。 诗中提及贺方回与秦郎，说明作者观景之际，同时也在回想前代名家如何书写愁情与水景。这样写法十分宋人：见景而生议，因议而入趣。至于“欲向湖边问遗唱”，更透露出诗人面对佳景时对前人作品的追怀心理，仿佛自然风物本身也保留着古今吟咏的回声。结尾用鸳鸯、鹦鹉作拟人化处理，则是杨万里惯用的俏皮笔法，使全诗在学识之外又有天然生机。整体看，此诗并非铺陈大历史背景之作，而是文人临景会心、兼及词学品评的一首精巧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