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读退之李花诗》

退之：韩愈的字，唐代文学家，世称韩退之。

燕支：即“胭脂”，旧指红色颜料，这里借指花朵鲜艳的红色。

失燕支：意为近看时不见那样浓艳的红色，写色彩由近而淡。

宵明：在夜间也显得明亮，形容李花洁白耀目。

雪色奇：像雪一样的白色格外奇绝。

惟见李：只见李花，不见桃花，以李花的素白突出其风神。

不晓：不懂得，不真正领会。

退之诗：指韩愈所作咏李花的诗，诗人借此表示自己如今才体会到韩诗妙处。

近处看，李花并没有桃花那样鲜红的胭脂色；远远望去，在夜色里却莹然发亮，洁白得像奇异的雪光。眼前所见不是桃花那般艳色，只是这素净的李花；直到此时，我才明白韩愈咏李花诗中的意味，一生都算是没有真正读懂啊。

这首绝句篇幅极短，却极见杨万里“诚斋体”善于从寻常景物中翻出新意的功力。前两句纯从颜色写起，但不是静止地罗列色彩，而是把观看的距离、时间与感受都纳入诗中：“近红暮看失燕支，远白宵明雪色奇”，近看时，李花并无桃花那样浓艳的红色；拉开距离，又在暮色、夜色之中呈现出雪一般的明净光彩。诗人并不正面夸李花，而是通过“近”“远”“暮”“宵”这些变化中的观察，表现李花色调之微妙与神韵之独特。这里既有视觉层次，也有审美层次：艳丽未必高妙，素白反而更见精神。 后两句由写景转入论诗、论美。“花不见桃惟见李”，并非简单地区分桃李，而是暗中提出一种审美判断：桃花之美在秾艳，李花之美在清寒；二者并观，方知后者更耐咀嚼。末句“一生不晓退之诗”尤见妙处，表面是自责过去未懂韩愈，实则是借当下所见印证前贤诗意，既抬高了韩诗，也完成了自身的审美顿悟。这种写法含蓄而有余味：不是空谈诗理，而是由亲眼所见忽然“悟到”诗中之境。 全诗最可贵之处，在于它把咏花、读诗、悟理三层意思融为一体。李花本极平常，诗人却从不被人注意的“白”中看出了奇，从前贤诗句中看出了深。语言明白晓畅，几乎口语入诗，却能于平淡中见精警，于比较中见品格，正体现了宋诗重理趣、重体察、重个人感悟的特点。

此诗题为《读退之李花诗》，可知它并非单纯即景咏物，而是在阅读韩愈咏李花作品之后，有感而发。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主张诗要从亲身见闻中得来，反对空泛模拟，因而他常常以极细致的观察来印证古人诗意。这首诗正是这种创作习惯的体现：诗人面对李花，结合自身视觉经验，忽然领会到韩愈诗中所写的妙处，于是写下这首短诗。 从诗歌传统看，桃花多被视为艳丽、明媚的象征，而李花素白，往往不如桃花夺目。杨万里却反其道而行之，通过“桃”“李”的对比，突出李花在暮色与远望中的清辉之美，这既是对现实景物的重新发现，也折射出宋代诗歌重视“理趣”和“自得”的风尚。题中“读”字很重要，它表明这首诗属于“因读而悟”的作品：前人诗句并非靠注解即可明白，而要通过现实体验才能真正会心。故此诗虽短，却兼具读书札记与咏物绝句的双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