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起探梅四首·其一

劫劫：形容时日漫长、岁月接连不断，这里写一生奔波之久

长涂：亦作“长途”，漫长的道路，比喻仕途或人生行役

投老：到老，临老之时

山林：指退居田园、归隐闲居之地

梦破：从梦中醒来

灯青：灯焰幽青，形容残灯将尽时的清冷色泽

窗欲白：窗外天色将明，透出微白

雪店：雪中旅舍、客店，这里是想象旧日羁旅行途中闻鸡待晓的情景

听鸡初：刚听到鸡鸣的时候，指拂晓初临

一生经历了长久不断的奔波，如今到了老年，才终于在山林间安定下来。梦中醒来时，残灯映着青光，窗外也将渐渐发白；我恍惚还以为自己身在雪中的客店里，正是在刚听见鸡鸣的拂晓时分。

这首诗写得极其平淡，却于平淡中见深情，带有杨万里诗歌常见的清新自然与敏锐体察。首句“一生劫劫只长涂”，先从整个人生落笔，把长期奔波、漂泊行役的经历一笔概括。“劫劫”与“长涂”相互映照，既有时间上的绵延，也有空间上的遥远，使读者先感受到诗人对过往人生的整体回望。次句“投老山林始定居”则陡然一转，由“长涂”转到“定居”，由动转静，点出诗人年老之后方得归隐的感慨，其中包含着迟来的安顿，也隐隐流露出仕宦生涯消磨身心之后的自我慰藉。 三、四句转入晓起时的具体感受，尤见传神。“梦破灯青窗欲白”一句，以视觉写拂晓，将残灯的青冷与窗色将明的微白并置，构成一幅冷清而清澈的晨景。此句层次很细：先是梦醒，再见灯色，再觉天色，人的意识一点点从梦境转入现实，写出了凌晨初醒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末句“犹疑雪店听鸡初”最为精妙，诗人明明已经“定居”山林，却在这个清寒黎明，忽然恍惚觉得自己仍像旧日羁旅途中，住在雪夜客店里，听见鸡鸣便准备起身赶路。这里运用了瞬间错觉，将今昔交叠起来：现实是闲居，记忆却仍停留在奔波途中。正因为一生行役太久，才会在归隐后仍保留着旅人的感官与习惯。 全诗虽为“探梅”组诗之一，但此首并不直写梅花，而是先写晓起前后的身心状态，为后面的“探梅”蓄势。梅花所对应的，正是这种清寒、早起、幽寂的环境与心境。诗人借晓景写人生，由眼前景触发旧日情，使短短四句含有岁月沧桑与归隐清趣两层意味，读来含蓄而耐品。

《晓起探梅四首》应是杨万里晚年闲居时期所作的组诗。杨万里一生经历仕宦往来，也多次外出行役，晚岁归居乡里之后，诗风愈发自然活泼，同时常常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寄寓深意。此题中的“晓起探梅”，点明写作情境是清晨起身寻访梅花。宋人爱梅，既欣赏其清姿幽韵，也常借梅寄托高洁、清寒、自守的品格。杨万里写梅，往往不止停留于物色描摹，而善于把个人的生活经验、心绪变化与晨昏景物融为一体。 这一首作为组诗其一，重点不在正面铺写梅枝花影，而在描绘诗人拂晓初醒时的心理状态：晚年始得定居山林，却仍会因残灯、欲曙、鸡鸣这些信号，想起往年旅宿雪店、闻鸡待发的经历。这种由当前晨景引出的旧日记忆，不仅为“探梅”营造出清冷幽静的氛围，也透露出诗人由仕途奔波转入山林闲居的人生转折。诗中有归隐后的安稳，也有长期羁旅留下的惯性与余响，正是杨万里晚年诗歌常见的人生感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