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秋夜不寐》

秋气：秋夜清寒的气息。

老境：年老的处境，指人到晚年。

侬：我，带有口语色彩的自称。

寒蛩：秋天的蟋蟀，古诗中常用来渲染凄清愁苦的气氛。

更著：又加上、更加添。

不寐：不能入睡。

秋夜的寒气逼人，冷得仿佛要结冰；人到了晚年，也就不由得生出许多愁绪。偏偏窗外的雨声已经让我无法入睡，又加上寒秋的蟋蟀一直哀鸣到天明。

这首《秋夜不寐》篇幅短小，却极能以简驭繁，在极凝练的语言中写出秋夜失眠时复杂而绵长的心绪。首句“秋气侵人冷欲冰”，先从身体感受落笔，一个“侵”字极有力度，写出秋寒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主动逼近、层层入骨的存在；“冷欲冰”则将夜深秋重的寒意推到极致，使读者几乎能直接感到那种透体的清冷。次句“不由老境不愁生”由景入情，水到渠成。诗人并非无端感伤，而是在时令之秋、人生之秋彼此触发中，产生了难以排遣的晚年愁绪。“不由”三字尤其传神，写出了这种情绪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自然滋生、无法阻遏。 后两句转入听觉描写。“雨声已遣侬无睡，更著寒蛩泣到明”，先写雨，再写蛩，层层叠加。雨声本已扰人清梦，蟋蟀的悲鸣又彻夜不止，一个“遣”字，似乎把雨声人格化，写其有意使人无眠；“泣到明”则以拟人手法写寒蛩哀切不已，把夜长、愁长、声长三者融为一体。这里的“更著”最见匠心，它不是简单并列，而是情绪上的递进：冷已难堪，愁已自生，雨已扰眠，虫又助悲，于是失眠背后的孤清、衰飒与感伤便愈加深重。 全诗最可贵之处，在于它并不直露铺陈大悲大怨，而是借秋气、雨声、虫鸣这些寻常夜景，写出晚年人特有的敏感与清醒。诗中没有典故堆砌，也没有刻意雕饰，却因语言质朴自然、节奏紧密，反而更见真切。杨万里的诗往往善于从日常感受中提炼诗意，这首诗正体现了他以平易语写深细情的本领。它写的是一夜不寐，传达的却是秋夜人生相感相应的普遍体验，因而含蓄而耐人寻味。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主张诗歌应从日常生活中取材，强调真实感受与自然活泼的表达，后世常以“诚斋体”概括其诗风。《秋夜不寐》便很能体现这一特点。此诗具体作于哪一年，今人未必能确考，但从“老境”一语看，显然是诗人年岁渐长之后，对秋夜景物与人生况味有所触发而写下的作品。南宋时代社会局势长期动荡，士大夫多有国事之忧与身世之感，杨万里本人也历经仕途起伏，对人生无常、时序迁流体会尤深。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宜从“秋夜”“老境”“不寐”三层理解：一是秋夜本就易引发萧瑟之思，二是年老之人身心感受更敏锐，更容易因气候、声音而触动愁绪，三是夜深难眠时，外在景象常被内心情感放大。雨声与虫鸣并非单纯写景，而是诗人夜中所闻与心中所感的交汇。因而，这首诗不是纯粹的时令小品，也不是故作感伤的悲秋之作，而是在寻常生活片刻中，真实呈现晚年心境与秋夜氛围相互映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