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夜坐三首·其一》杨万里

草草：匆匆，仓促，形容春光流逝很快

病中休：因病而无心领略春景，仿佛春光至此便止歇了

病眼：因疾病而昏花、倦怠的眼睛，也含精神不振之意

道是：说是，觉得是

祗有：只有，“祗”同“只”

青灯：青荧的油灯，古诗中常用来表现夜深、清冷的环境

怜此老：怜惜我这个老病之人，带有诗人自伤自怜的意味

无睡：不能入睡，失眠

春天的光景匆匆过去，我又卧病在身，像是春色到了这里便停住了。病中的眼睛看见春天，竟觉得像秋天一样萧索。只有那盏青荧荧的夜灯还怜惜我这个老病之人，陪着我一同失眠，也照着我满怀的愁绪。

这首诗篇幅短小，却极见锤炼，集中写出诗人在暮春病夜中的身心感受。首句“春光草草病中休”，开篇即将“春光”与“病中”并置，形成鲜明反差。按常理，春日应当明媚可喜，但诗人却因病卧而无力消受，只觉得春天来得匆匆、去得草率，仿佛还未真正领略，便已经结束。一个“草草”，既写春光易逝，也写人生感受中的仓皇与失落。 次句“病眼逢春道是秋”尤为警警。春与秋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季节意象，春主生发，秋多肃杀；然而病中的诗人视觉、心境俱受损伤，于是“逢春”而“道是秋”。这种错置并非单纯写景失真，而是以主观心绪改写客观时令，深刻揭示了病中人对世界的感知：不是春色不美，而是诗人的精神状态已使春景蒙上秋意。这里将生理病苦与心理愁绪合而为一，含蓄而沉重。 后两句转入夜坐实景：“祗有青灯怜此老，伴人无睡照人愁。”全诗最见传神处，在于赋予“青灯”以人的情感。万籁俱寂，四无人语，唯有一灯相伴，既写夜深，也写孤独。说青灯“怜”我，不仅是移情手法，更显出人在病中、老境中的凄清：人世间似无可告语者，只剩无情之物反成有情之伴。末句连用两个“人”字，“伴人无睡照人愁”，语意回环，口语自然，却极有叠宕之致，仿佛灯影摇曳，愁思往复，难以排遣。 从艺术上看，此诗语言浅近，不事雕琢，却极富感染力，体现了杨万里诗歌“活法”与白描功夫。全诗不铺陈景物，不大言身世，只拈取“病眼”“青灯”“无睡”数个意象，便把暮春将尽、病中夜坐、老来愁怀层层托出。诗意清空而情味深长，既有晚春惜时之感，也有人生迟暮之悲，读来平淡中见深情，清冷中见沉痛。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一生作诗极多，尤善从日常生活与细微感受中提炼诗意，形成自然活泼、清新流转的“诚斋体”。《春尽夜坐三首》当是组诗，题中“春尽”点明时令已到暮春，“夜坐”则交代了写作场景：诗人在夜间独坐，面对春光将尽而生感慨。 就这一首来看，诗中明确写到“病中”“病眼”“此老”，可知作品产生于诗人身体不适、精神低落之际。暮春本易触发惜时伤春之感，而病中的人又更容易感到节序迅速、身世衰飒，因此诗人把本该明媚的春天看成了“秋”。这种感受不必拘泥于具体年月，更重要的是它真实呈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日常生活中对衰老、疾病、节令变化的敏锐体验。杨万里的高明之处，在于不空写感慨，而是把它安放在“青灯”这一具体物象之中，使整首诗既有生活质感，也有深厚的人生意味。作为组诗之一，此篇更像是一个凝缩的夜间切片，折射出暮年诗人在春尽时节的孤清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