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步月 其一

诚斋：杨万里的别号，故诗题“诚斋步月”可理解为诚斋主人月下散步之作。

散发：不整冠束发，形容神态闲适自然。

步庭中：在庭院中缓步而行。

孤月：高悬天空的一轮明月。

露满空：露气弥漫，满空清润，写夜色澄澈而带寒意。

广寒宫：传说中月中的宫殿，常用以代指月宫。

别觅：另外去寻觅。

先生披散着头发，在庭院中悠然散步；一轮孤月运行天际，清冷的露气弥漫长空。既然身心已仿佛进入了月中的广寒宫，又为什么还要另外去寻找什么广寒宫呢？

这首小诗篇幅短小，却极有神韵，体现了杨万里诗歌善于从日常情境中点化出灵趣的特点。首句“先生散发步庭中”，先写人。一个“散发”，不但写出夜间闲居的随意状态，也写出诗人摆脱礼法拘束、与自然相亲的风神；“步庭中”则点明场景，步履从容，气息安静。次句“孤月行天露满空”转而写景：月是“孤月”，天宇因此显得尤为澄净清寂；“露满空”并非实写露珠遍布天空，而是从夜气清凉、露华滋润中传达一种满空晶莹的感受，境界空明而微寒。 后两句最见巧思。“已入广寒宫里去，如何别觅广寒宫”，将前两句的人与景在想象中合而为一。诗人月下散步，心神已与清辉融会，所处之庭院、所感之夜色，本身便已化作“广寒宫”；既然审美体验已经使人超脱尘俗、进入仙境，那么又何必执着于神话中的月宫、向身外远求呢？这两句带有一点机锋，既浪漫又通脱，似在写月，实在写心。它把遥不可及的仙界，转化为当下可感的心灵境界，意味尤其隽永。 全诗语言明白如话，不事雕饰，却含有很高的艺术凝练度。它既有宋诗清新自然的特色，也体现了杨万里善于在寻常景物中发现诗意、以活泼灵动的思致收束全篇的本领。读来既觉月夜清美，又感到诗人胸襟闲旷，令人回味不尽。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其诗自成“诚斋体”，长于表现日常生活中的新鲜感受和自然景物的细微变化。《诚斋步月》当是他夜间观月、庭中散步时即景抒怀之作。从题目看，“诚斋”既是其别号，也带有自我题写、自我观照的意味；“步月”则是中国古人极富雅趣的夜游活动，常与闲居、清赏、澄怀联系在一起。 南宋文人处在偏安江左的时代背景中，现实压力与内心超脱往往并存，因此诗歌中常见对自然清景的寄情与自我心境的调适。杨万里尤其擅长不从宏阔处着笔，而从一时一地、一景一念中见出理趣与诗味。这首诗并不着意铺陈月色，而是通过“散发步庭”“孤月行天”的瞬间感受，转入“已入广寒宫”的想象，表现出文人夜游时物我相融的审美经验。它未必有重大的外在事件作为触发点，却正因出于日常真感，反而更能显示杨万里诗歌自然、灵巧、耐人寻味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