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远树》

行行：一行行，形容树木成排绵延的样子

惨无聊：景象凄惨冷落，令人觉得萧索无趣

清阴：清凉的树荫，此指树木枝叶繁茂时形成的荫蔽

梢：树枝的末端，这里指光秃秃的枝梢

霜干：经霜后显得干枯

瘦来：变得瘦削，这里形容树木枝干稀疏单薄

庇：遮蔽，庇护

鹭鸶：即白鹭，一种水鸟

一行行远处的树木显得凄清萧索，全都褪尽了清凉的绿荫，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梢。经霜之后，它们干枯瘦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遮蔽人的了；可即便如此，却还能够庇护鹭鸶的巢穴。

这首《远树》篇幅极短，却很见杨万里观察之细与立意之巧。前两句先从视觉落笔：“行行远树惨无聊，脱尽清阴只有梢。”诗人看到的是深秋或初冬时节的远树：叶已尽落，树影疏瘦，失去了盛夏时“清阴”的丰美与可亲，于是“惨无聊”三字，便把景物的萧瑟与观者一瞬间的感受一起点出。这里的“惨”并不只是颜色黯淡，更包含秋霜肃杀之后万物衰谢的意味；“无聊”则以口语化的表达，写出远望时那种冷落空寂的直观感受，具有诚斋体清新自然的语言特色。 然而，诗意并未停留在伤秋的常见路数上。后两句笔锋一转：“霜干瘦来无可庇，更能庇得鹭鸶巢。”树木经霜而干，因瘦而疏，从人的功用来看，似乎已“无可庇”，不能再提供浓荫遮日的现实价值了。但诗人随即发现，正是这些看似无用、衰残的远树，仍然承担着另一种生命的托付——它们还能庇护鹭鸶之巢。这个转折极有意味：一方面，它纠正了人仅以自身需要来衡量万物价值的习惯；另一方面，也把自然界中物与物之间的依存关系写得温厚动人。 全诗最精彩处，在于由“无可庇”到“更能庇得”的反跌。一个“更”字，包含惊讶，也包含赞叹。它提示读者：看似衰败者未必无用，表面冷落者依然有其存在的意义。于是，诗的格调也由单纯的悲秋转向更宽厚的生命体认。杨万里善于从寻常景物中发掘机趣，此诗正体现了他不粘滞于传统感伤、而能从秋树残景中看到另一层生意与温情。寥寥四句，既有景，又有理；既有衰飒之感，又有仁厚之思，显得含蓄而耐人咀嚼。

《远树》当是杨万里在郊野行旅或日常观景时即景而作，具体写作年月今已难以确考，但从诗中“脱尽清阴”“霜干瘦来”等语看，所写应是深秋至初冬时节的景象。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其诗风自成一格，世称“诚斋体”，尤其善于从生活中极细小、极平常的景物入手，捕捉一瞬间的新鲜感受，再通过轻灵自然的语言表达出来。 南宋诗歌在江西诗派之后，常有向日常化、口语化和个体感受回归的趋势，杨万里正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他并不满足于沿袭传统的伤春悲秋套语，而是常在花木虫鸟、风雨晨昏之间，发现意料之外的诗意。《远树》便体现了这种审美取向：表面写秋树的凋残，实则借鹭鸶巢的存在，揭示衰败之中仍有可用、冷落之中仍含生机。此诗虽小，却很能体现杨万里观察自然的敏锐、语言的活泼以及思想上的温厚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