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蝉八绝句·其三

渠：它，旧时口语中常用作第三人称，此处指蝉

有底：为什么，因何

雠：同“仇”，怨仇

清秋：清冷的秋日，也点明蝉声所处的时令

谁子：谁，何人

头抵：出头抵当、顶替，这里有“代为承受、出面相对”之意

不落休：不等到太阳落下便不停止

这蝉不知为什么偏偏与斜阳结下了仇怨，把千般冤屈、万种愁恨都向清秋倾诉。它又不肯把怨气转向别人，仿佛专找斜阳来作对，直到夕阳完全落下才肯停歇。

这首绝句写蝉，却并不正面铺陈蝉形、蝉声，而是以拟人化的笔法，把蝉写成一个满怀怨愤、专向斜阳“诉冤”的角色，构思极为新警。起句“渠与斜阳有底雠”，劈头便设问，语带诙谐，仿佛诗人对蝉声连绵不绝感到好奇：它究竟为什么偏与夕阳过不去？一个“雠”字，将自然之声转化为情感冲突，顿时使蝉鸣具备了戏剧性。次句“千冤万恨诉清秋”，承接首句，把蝉声写成无穷无尽的控诉。“千冤万恨”显然是夸张之辞，却极准确地传出秋蝉声中那种急切、凄切、不断重复的听觉感受。诗人并未直接描摹声音高低，而是借“诉”字写其情态，化听觉为情绪，尤见巧思。 后两句继续推进想象：“更从谁子做头抵，只放斜阳不落休。”蝉仿佛认准了“斜阳”这个对象，不肯另找谁来承受这腔怨气，非要一直鸣到日落才罢。这里写的是傍晚蝉鸣的时段特征，却被诗人处理得生动活泼，有民间口语色彩，也有幽默机锋。杨万里“诚斋体”善于从日常细微处发掘诗意，往往以活泼浅近的语言，出奇制胜；这首诗正是其典型风格。全诗四句紧凑，设问、夸张、拟人层层相接，把本来常见的秋蝉写得有情有态，既含秋意，也不流于凄苦，反而带着观察入微后的灵动与风趣。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家”。他主张诗歌应从眼前景物、日常生活中自然生发，反对陈腐模拟，所创“诚斋体”以语言活泼、构思新巧、善于捕捉瞬间感受著称。《听蝉八绝句》是一组以“听蝉”为中心题材的组诗，这类作品未必专为重大事件而作，更像是诗人在日常闲居、旅次或园居生活中，因时令变化与自然声息触发兴会而写下的即景小诗。秋蝉自古常与迟暮、清秋、感伤相连，但杨万里并不一味沿袭传统悲秋格调，而是通过富于口语色彩的设问和拟人，把蝉声写得鲜活可感。此诗当是这种审美趣味的体现：它既保存了秋蝉鸣声中固有的凄清意味，又通过机智幽默的表达，呈现宋人日常审美中细腻、灵动的一面。